返回第十九章 北雪堂(1 / 2)玉尘安首页

叶迦尘醒来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

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一明一暗地闪着,像困倦的眼睛在勉强撑着不闭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风刮过雪地的呜咽。他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毯子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掀开——因为暖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暖和过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人从冰窖里搬出来,一点一点地解冻。先是手指,能动了;然后是脚趾,有知觉了;再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块被慢慢烤热的石头,从外到里,从皮到骨,一寸一寸地恢复温度。他躺在那里,没有马上起来,只是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深褐色,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尘,像一张被时间揉皱了的旧地图。

“醒了?”

娜塔莎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叶迦尘转过头,看到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金发垂在肩头,在晨光中像一条流淌的河。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动,但她似乎不觉得冷,连领口都没有拢一下。

“嗯。”叶迦尘坐起来,羊毛毯子从身上滑下去,落在膝盖上。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比实际更亮。

“你睡了十二个时辰。”娜塔莎喝了一口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再睡下去,我就要考虑把你埋在哪棵松树下面了。”

叶迦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是在开玩笑。这个玩笑很冷,和窗外的雪一样冷,但他还是笑了一下,因为她是苏清玉让他来找的人,因为她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一个对他没有恶意的人。

“吃饭。”娜塔莎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一张桌子前,端起一个托盘,放在叶迦尘旁边的茶几上。托盘上有一碗热粥,一碟腌菜,两个馒头,一小块黄油。粥是白色的,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一面被雾气蒙住的镜子。

叶迦尘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粥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从胃部向四肢扩散,像一条温热的河流在体内慢慢涨潮。他喝完了粥,又吃了一个馒头,馒头是死面的,嚼起来很紧实,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他把馒头掰成小块,蘸着黄油吃,黄油在热馒头上慢慢融化,渗进面团的缝隙里,每一口都是咸香的。

娜塔莎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吃。她的目光很平静,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也不像在看一个熟悉的人,而像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的茶已经喝完了,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底还有一小圈褐色的茶渍,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苏清玉还好吗?”她问。

“还好。”叶迦尘放下手里的馒头,用袖子擦了擦嘴,“山岳会被金剑堂袭击了,寨门被烧了,粮食被抢了,但她父亲没有受重伤。她没有受伤。”

“法赫德干的?”

“嗯。”

娜塔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迦尘看到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吹得壁炉里的余烬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法赫德这个人,”她看着窗外,背对着叶迦尘,“我见过。三年前,他跟着他父亲来北雪堂送礼。他父亲哈桑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这个儿子不一样。他太想证明自己了。想证明自己比父亲强,想证明金剑堂不需要靠任何人,想证明他配得上他想要的一切。”

她转过身,看着叶迦尘。

“他想要苏清玉。”

叶迦尘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聪明。”娜塔莎走回到椅子边,坐下来,“是因为她是他得不到的。法赫德这辈子,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金剑堂的少主,天剑盟盟主的独子,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武功有武功。只有苏清玉,不看他一眼。”

她顿了顿,拿起窗台上那个空茶杯,在手里转着。

“所以他会一直追。追到山岳会归附,追到苏清玉嫁给他,追到叶迦尘死。他不会停。”

叶迦尘握着馒头的手停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走?”他问。

“不是。”娜塔莎把茶杯放下,“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面对的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他不是霍岩那种欺软怕硬的小人,也不是扎希尔那种被信仰烧坏了脑子的疯子。他是一个什么都有的、什么都不缺的、但偏偏想要一个他得不到的东西的人。这种人,最危险。”

叶迦尘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让他得到苏清玉。”他说。

娜塔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没有看错人,确认苏清玉没有看错人,确认这个少年身上有某种值得赌一把的东西。

“吃完了?”她站起来,“吃完了就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叶迦尘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比昨晚进来的时候感觉更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黑风不在走廊里——娜塔莎说已经把它牵到马厩去了,喂了草料和水。叶迦尘想问马厩在哪里,但没有问。他跟着她走,穿过走廊,穿过一扇木门,又穿过一条更窄的走廊,来到一扇铁门前。

娜塔莎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墙上几盏油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柄剑。剑没有剑鞘,剑身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一面被磨光的镜子。剑刃上刻着一个月牙形的标记——和他在风嚎殿壁画上看到的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石台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窗外的雪,稀稀疏疏的,像秋天没落干净的树叶。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弯的弓。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睛不像是老人的眼睛——很亮,很锐,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师父,”娜塔莎说,“人带来了。”

老人看着叶迦尘,看了很久。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他走到叶迦尘面前,伸出手,捏住叶迦尘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灯光。他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像。”老人松开手,退后一步,“像他父亲。”

又是这句话。叶迦尘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像,像你父亲。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样。他只知道父亲叫叶无痕,是圣火宗的剑客,是天剑盟的叛徒,是一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然后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普通人。

“你父亲,”老人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三十年前,来过这里。”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

“他来找新月玄功的线索。和你一样。”老人转过身,走到石台边,伸手摸了摸那柄黑色的剑,“他没有找到。不是因为线索不存在,是因为他体内的血脉不够纯。他是混血,但只有一半——他的父亲是圣火宗的人,母亲是天剑盟的人,但两边都是纯血。所以他体内只有两派的血,没有第三样东西。”

“第三样东西?”叶迦尘问。

老人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第三样东西,不是血。”他说,“是命。你父亲有两条命——圣火宗和天剑盟各给了他一条。但他只有这两条。你不一样。你有三条。圣火宗的血,天剑盟的血,还有你母亲留给你的——山岳会的血。”

叶迦尘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热的,左手是凉的。但手心是温的——不热不凉,正好。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和山岳会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一个圣火宗的外堂女弟子,一个被赶出宗门、和敌派剑客私奔、然后死在大漠里的普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