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八章 北上(1 / 2)玉尘安首页

叶迦尘一个人往北走了五天。

头两天还在山岳会的地界上,山路虽然崎岖,但路边能看到松树和灌木,偶尔还能碰到一两个砍柴的山民。那些人看到他骑着马独自上路,有的好奇地多看一眼,有的低头装作没看见,有的朝他喊一声“小心狼”,然后继续砍他们的柴。

到了第三天,松树渐渐稀疏了,灌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碎石滩。石头是灰白色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片被凝固了的石头的海。

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黑风是一匹好马。扎姆没有骗他,这匹马跑得快,认路,而且很聪明。

遇到碎石滩,它会自己放慢速度,挑平整的地方下脚;遇到陡坡,它会微微蹲下后腿,让身体前倾,稳稳地爬上去;遇到岔路,它会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叶迦尘,等他的指令。

叶迦尘拍了拍它的脖子,黑风就打了一个响鼻,继续走。

有时候他觉得,这匹马比他懂得多。它知道怎么在大漠里活下来,而他只是坐在它背上的一个累赘。

第四天傍晚,他看到了那条河。

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宽一点的溪流,水不深,刚没过马蹄。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绸带。

黑风低下头喝水,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茶。

叶迦尘从马上下来,蹲在河边,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抬起头,看到河对岸有一片草地,草地上开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星星点点的,像谁不小心把颜料洒在了绿色的画布上。

他坐在河边,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慢慢地嚼。

干粮还是硬的,但比在大漠里吃的那种好一些——这是山岳会的人给他准备的,里面掺了蜂蜜和果干,嚼起来有一丝甜味。他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从北边流过来,往南边流去。他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它只是流着,不急不躁,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已经不在乎还要走多远的人。

他想起了苏清玉。

她站在正厅门口,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亮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说:“往北走,出了寨门,沿着山脚往北,看到第一条岔路往左拐,一直走,不要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路书。但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的背面刻着一个“玉”字,刻得很轻,很细,不仔细摸几乎摸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个字上来回摩挲,感受着那几道浅浅的刻痕。刻痕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他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苏清玉握剑的手,在刻这个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又想起了阿伊莎。

她的信还在油布包里,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夹在《天启剑谱》的最后一页。

“迦尘,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地窖口,月光只照到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颤抖,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怕自己哭出来。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捧起一捧河水,又洗了把脸。

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倒映在河面上,像无数颗被水泡着的碎银子。

叶迦尘在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铺上羊皮褥子,裹紧衣裳,躺了下来。黑风卧在他旁边,把头搭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时不时地转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

叶迦尘闭上眼睛,听着河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轻轻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体内的漩涡还在转,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跟着那个漩涡,沉入了黑暗。

第五天,他开始爬山了。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道巨大的门槛,横亘在天和地之间。山不算高,但很陡,山路是一条被踩出来的窄窄的土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随意扔在山坡上的绳子。

路的一边是山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路的另一边是悬崖,深不见底,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烂了很久。

黑风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但叶迦尘还是紧张。他不敢往下看,只敢盯着黑风的鬃毛,一绺一绺地数。数到第三十七绺的时候,路变宽了,悬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坡。

缓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很高,没过了黑风的膝盖。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看到了雪山。

远远的,在天和地交接的地方,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谁把一朵巨大的云放在了地面上。太阳照在雪山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看得久了,眼睛会疼。

叶迦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三天,他才真正到了雪山脚下。

山脚下的风很大,大到他几乎骑不住马。黑风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鬃毛被吹得倒向一边,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

叶迦尘从马上下来,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很深,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里。

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不是累,是空气太稀薄了,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像只吸了一半,另一半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风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

“还有多远?”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风呼呼地吹,把他的话吹散了,吹碎了,吹成了无数个听不清的音节,消失在雪山的沟壑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上有个“玉”字。他摸着那个字,觉得苏清玉就在他身边——不是真的在,是在他心里。她站在正厅门口,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往北走,一直走,不要停。”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直起腰,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看到了一个山口。

山口的两边是两座高高的雪峰,像两扇巨大的门,中间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风从通道里灌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细沙子往他脸上撒。

叶迦尘眯着眼,牵着黑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山口。

山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雪停了,风也小了。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平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黑风的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很脆,像在嚼一块冰。

远处,他看到了一座建筑。

不高,不大,灰白色的石头砌成,和雪山融在一起。如果不是门洞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的灯光,他几乎看不出那是一座房子。

他加快了脚步。黑风也跟着加快了步子。一匹马一个人,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那座房子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高挑,冷艳,金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被冻住的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裘,皮裘很长,拖到脚面,领口处露出一圈灰色的毛领,把她苍白的脸衬得更加苍白。她的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一小汪凝固的血。

叶迦尘在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