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不是因为他们熟悉了地形,而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团火,烧得他们不敢慢下来。扎姆说三天才能走完的路,他们两天就走完了。第三天清晨,当东边的天际泛起第一道白光的时候,他们已经看到了山岳会所在的那片山脉,远远的,像一道深青色的城墙横亘在大漠的尽头。
叶迦尘的马已经快撑不住了。这匹马跟着他走了五天的大漠,瘦了一圈,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一排被雨冲刷过的台阶。它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喘气都像是在叹息。叶迦尘没有催它,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马脖子上全是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苏清玉走在他前面,她的马也瘦了,但比他的精神一些。她很少回头,偶尔侧一下脸,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确认他还跟在后面,然后就转回去,继续盯着前方的山路。她的单辫被风吹散了,几缕头发从辫子里逃出来,在她耳边飘来飘去,她也不管,只是偶尔用手背拨一下,拨到耳后,没过多久又飘出来了。
扎姆走在最前面,他的老马倒是没什么变化——来的时候什么样,回去还是什么样,瘦,驼背,慢吞吞的,但一步都没落下。扎姆本人也没怎么变,还是那副眯着眼、驼着背、随时要从马背上掉下来的样子,但叶迦尘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比来时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枝。
山岳会的寨门被烧了。
叶迦尘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两扇门——不,已经不能叫门了,那是两堆焦黑的木头,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往下掉炭渣。寨墙上的土坯被熏黑了一大片,有些地方裂开了缝,缝里塞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布、木棍、干草,像是临时堵上去的。
苏清玉的马在山门口停了一下。
叶迦尘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背影。她的背很直,肩膀很平,但她的手在发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和马背上的扎姆一模一样。那只是很短的一瞬间,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的马就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山寨。
山寨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宁静的、让人心安理得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吵架,连鸡都不叫了。石屋的门都关着,有些门上还留着刀砍过的痕迹,深深的,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地上有干了的血迹,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从寨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的台阶下。有些血迹被人用沙子盖住了,但沙子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暗红,像一道没有愈合好的伤口。
苏清玉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一个年轻战士。那个战士接过缰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她走上正厅的台阶,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去。叶迦尘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山寨,不是他的族人。他只是一个被收留的外人,一个给这里带来了灾祸的祸根。
“进来。”苏清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坚决。
叶迦尘推门进去。
苏勒坐在正厅里。
他坐在那把已经被扶起来的椅子上,面前的桌子翻倒过,又被扶了起来,但桌面上的茶壶和茶杯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踩扁的铜盘。他的右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有血渗出来,颜色已经发黑了,不是新鲜的,是好几天前的。他的左腿伸得很直,脚边放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用松木削的,削得很粗糙,树皮都没有剥干净。
苏清玉站在父亲面前,没有说话。
苏勒也没有说话。
父女俩就这么看着对方,看了很久。正厅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封住了,只从门缝里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落在苏勒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右臂上,落在他脚边那根粗糙的松木拐杖上。
“伤得重吗?”苏清玉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不重。”苏勒说。
苏清玉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父亲右臂上的布条。布条缠得很紧,但手法很粗糙,有几处叠在了一起,有几处露出了缝隙。她皱了皱眉,从腰间拔出短剑,割断布条,重新缠。她的动作很轻很快,一圈一圈地绕,每绕一圈就用手指压一压,试试松紧。苏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的手,看着她的手在布条上移动,看着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个一个的浅坑。
“法赫德来过了。”苏勒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苏清玉说。
“他要山岳会归附金剑堂。”
“你答应了?”
“答应了。”苏勒的声音很平,“但我把‘金剑堂’换成了‘天剑盟’。金剑堂只是天剑盟的一个堂口,归附天剑盟,不等于归附法赫德。”
苏清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布条。
“他还要我嫁给他。”
苏勒沉默了。
“你答应了?”苏清玉又问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的,克制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我说,等你回来,你自己选。”
苏清玉把布条的最后一段塞进结里,打了个死结。她站起来,把短剑插回腰间,看着父亲。苏勒也看着她,父女俩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我不会嫁给他。”苏清玉说。
“我知道。”苏勒说。
“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还会再来。”
“我知道。”苏勒把拐杖拿起来,撑着站起来,左腿在地上点了点,站稳了,“所以,你要在大漠里找到的东西,找到了吗?”
苏清玉看了一眼叶迦尘。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放在桌上。石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这是什么?”苏勒拿起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记忆石。”扎姆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袖子里,“月无痕留下的。他说了一些事,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无形塔的创始人,是他的师弟。”扎姆走进来,从苏勒手里拿过石头,塞回给叶迦尘,“还有,新月玄功的三份残篇,需要三种不同的血脉才能开启。圣火宗的血,天剑盟的血,和混血。叶迦尘的血,能开三份。”
苏勒看着叶迦尘,目光很深。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叶迦尘握着那块石头,石头是温热的,不知道是因为被他握得太久,还是因为它里面还残留着百年前那个人的体温。
“去找另外两份残篇。”他说,“一份在圣火宗,一份在天剑盟。不管多难,都要找到。然后练成新月玄功。然后——”
他没有说“报仇”两个字,但正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苏勒沉默了很久。他走回到椅子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的右臂又渗血了,青色的布条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像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花。
“圣火宗,”他说,“你现在不能去。元烬和无形塔有来往,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天剑盟也不行,金剑堂和新月堂正在打仗,你去了不管落到哪边手里,都活不了。”
“那我应该去哪里?”
苏勒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扎姆。扎姆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北雪堂。”他说。
叶迦尘愣了一下。“北雪堂?”
“北方的势力。”扎姆从袖子里抽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不在新月沃土,在更北边,翻过雪山,过了草原,再走半个月。北雪堂的人和我们没有仇,也没有交情。他们不掺和这里的事,但他们对新月玄功感兴趣。”
“为什么?”
“因为北雪堂的武学,也是两脉并存的。”扎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们的开派祖师,和月无痕是同门。练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但原理差不多。你去那里,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也许能学到一些东西。至少,能有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待着。”
叶迦尘握着那块石头,石头在他的掌心里越来越热。
他看了一眼苏清玉。苏清玉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瞬。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苏勒和苏清玉同时开口。苏勒说的是“不行”,苏清玉说的是“我跟你一起去”。两个声音撞在一起,一个低沉,一个清亮,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花。
“山寨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能走。”苏勒的声音很沉,“你是少首领,你走了,人心就散了。”
“他一个人去北雪堂,路上要穿过大漠、雪山、草原,他连马都骑不好,能活着走到吗?”苏清玉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他可以自己去学。”苏勒说,“你当初也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