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黄绫装裱的《大周律例》送到实务斋时,沈清弦正蹲在地上给陈挽星修椅子。
谢危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套昂贵的书,像盯着一块裹着糖衣的毒药。
“太子这是怕山长没钱买书,赏的?”谢危冷笑,一脚踢在装书的木箱上,“还是怕山长死了,没人跟他算账?”
陈挽星没说话。
她走过去,亲手把箱子打开,指尖抚过那光滑的黄绫封面。触手温润,却是冰冷的。
这不是赏赐,是枷锁。
太子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她:“本宫准你钻律法的空子,但空子是我给的。”
“三哥,别踢了。”陈挽星抬起头,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太子怕的不是我死,是这律法的缝,被我撕大了,他收不住。”
她抽出其中一册《户律》,翻到那一页——“凡妇人,无得预闻政事”。
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两个男人都头皮发麻的动作。
她拿起书案上的裁纸刀,沿着那行字的边缘,慢慢地、狠狠地,把那页纸挖了下来。
“星儿!”沈清弦惊呼。
谢危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挽星却像没听见,也没看见。她把那页挖下来的纸,铺平,用镇纸压好。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最细的狼毫笔,蘸满了墨,在那残缺的边缘,开始写字。
她不是在涂改。
她是在填补。
“凡妇人,无得预闻政事。然,实务斋陈氏,受太子殿下亲命,核算国库出入、工料核销、赃罚库账目,系代君分忧,非预闻政事,乃行使皇权之延伸。”
一行小楷,清俊峭拔,严丝合缝地填进了那道被挖掉的空白里。
字是新的,理是旧的。她用太子的逻辑,堵死了太子的后路。
“二哥,三哥。”陈挽星放下笔,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账目的批注,“太子给了我一把刀,我不能只用它来削苹果。我得用它,把这道缝,磨成一道门。”
……
接下来的半个月,实务斋成了整个京城最诡异的地方。
陈挽星不再出门,不再见客,甚至连太子的传唤都敢推。
她把自己关在那间挂着黑布帘的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磨刀”。
她不是在写书,是在“造法”。
她把《大周律例》拆了,揉碎,然后按照自己的逻辑重新组装。
工部说木料核销要走户部?她就找出《工律》里“军情紧急,可先斩后奏”的条款,论证金丝楠木用于边防工事,属于军情,工部有权直接调拨。
户部说钱粮亏空要追责?她就引用《刑律》里“因公挪用,限期补齐,不以贪论”的条例,把亏空定性为“周转不灵”,而非“贪污受贿”。
她像个最疯狂的裁缝,用律法的丝线,缝合着朝堂的伤口,同时也把伤口变成了套索。
谢危每天负责给她送饭,看着她一天天消瘦,眼底却一天天亮得吓人。
“山长,你这是在玩火。”有一次,谢危忍不住把饭碗重重放在桌上,“律法是天子立的,你这么改,等于是在天子的脸上刻字。”
“三哥,你看错了。”陈挽星扒了一口冷饭,眼睛没离开书页,“我不是在改律法,我是在翻译律法。把那些模棱两可的话,翻译成连傻子都能看懂的道理。”
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太子以为他给了我一把刀,让他的人马去钻。但他忘了,拿刀的手,在我这儿。我说是缝,就是缝;我说是门,就是门。”
……
半月后,陈挽星出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