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后没几天,戎易开始往西走。
不是出城打仗。是去看地形。这个念头是他蹲在城头啃粟米饼的时候冒出来的——和刘千户带人搭猪圈的本事一样,属于那种冷不丁砸在脑袋里的主意。巴彦退了,但清军迟早还会来。下次来不会只走浅滩一条路。如果清军从西边翻山抄后路,辰州城和沅江之间的所有防御体系就成了摆设。他得在清军来之前,在西边的山里找到一个能藏人的地方。不是藏一天,是藏一整个冬天。
他把这个想法跟何守成说了。老头正在用一根柳木通条捅铳管,头也没抬。“西边是野山,连采药的人都只在外围转转,往深了走容易迷路。你要去,最好带个认路的。”戎易问谁认路。何守成把通条从铳管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锈迹,“杨秀娘手里有个名册。辎重营有个民夫,姓蔫,叫什么忘了,以前进山采过十几年药。你去问她。”
杨秀娘在耳房里翻出名册,手指顺着竹篾队的花名册往下滑,在最后一页的最下面找到了那个名字——老蔫。“备注栏里写的是‘曾进山采药十二年’。”她把名册转过来给戎易看,“这人不太爱说话,从竹篾队调过来以后一直闷头干活,前几天主动来找我,说他可以把进山的路画出来。我没给他纸——辎重营的纸要先紧着记物资账。他找了块树皮用刀削平了当画板。”
戎易到辎重营院子的时候,老蔫正蹲在柴堆旁边,用刀削另一块树皮。树皮是杉树的,削得很平整,边缘用石头磨过,不会割手。旁边已经摞了好几块削好的树皮板,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老蔫看起来四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却像五十多,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树汁渍。
“你是老蔫?”
老蔫抬起头,点了下头,继续削树皮。
“明天跟我进山。往西走。”
老蔫把刀收起来,把削好的树皮码整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西边不能走太深。有个地方叫死马沟,采药的人只走到沟口,再往里没人进去过。说是沟里有瘴气。”
“你信瘴气?”
老蔫想了想。“不信。但死马沟里有死马是真的。我师父进去扛出来过一匹,马腿陷在泥沼里,骨头都黑了。不是瘴气——是泥沼。泥沼表面长了一层青苔,看上去和实土地一样,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空的。马踩进去,人拉不出来,越陷越深,最后只能看着马一点一点往下沉。”戎易说那就不走泥沼。绕过去。
第二天一早,戎易带了几个人出发。小孟、老蔫,再加两个步兵营的新什长。小孟是李定国旧部出身,在山里打过仗,对地形有种本能的警觉。戎易带上他,是想看看这个年轻百户除了带兵之外,有没有更进一步的脑子。
清晨的山路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松针上的露水还没干,人走过去蹭到树枝,露水就哗啦啦往下掉,灌进后脖领里,凉得人直缩脖子。老蔫走在最前面,用一根竹竿拨开挡路的灌木,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走路有个特点——每走十来步就停一下,用竹竿敲一敲两边的树干,竹竿敲在树干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戎易问他在敲什么,老蔫说不是敲树干,是听回音。“回音发空的,那片地底下可能有暗洞;回音发闷的,地底是实的,能走。”小孟走在戎易后面,用刀背拨开灌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这走法我见过。李将军的探路兵也这么走。”
走到山腰一处岔路口,老蔫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石。碎石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去过,划痕边缘已经风化了,但还能看出形状。他用手指摸了摸碎石上的划痕。“山猪。母山猪带崽,大概是上个月从这里拖树根过去,划痕边缘的风化程度看就是那个时间。”小孟在旁边用刀背拨开一片蕨类植物,露出底下一小片被压实的泥地。“山猪在这里打过滚。不止一头,有一窝。母山猪选在这种岔路口做窝,说明这一带没有人来过——山猪不会在人走过的地方做窝。”
戎易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被压实的泥地,然后在手绘地图上把岔路口标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山猪。小孟看着他把这两个字写在地图上,忍不住问了一句:“山猪也要标?”戎易把炭笔收起来。“山猪做窝的地方地势高、背风、近水源。这三种条件加起来就是扎营的条件。我们不认识路,山猪认识。跟着山猪走,不会走到泥沼里去。”
老蔫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他把竹竿换了个手,把刚才敲树干的那只手往衣襟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山脊另一面是一道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蜿蜒穿过,溪流两岸是平坦的冲积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两侧山坡上密密的马尾松和青冈栎,树干笔直粗壮。山谷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像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刚好能遮风避雨。
老蔫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忽然用竹竿指着断崖下面那个凹陷。“那个凹洞,以前有人住过。石壁上应该有烧火的痕迹。”小孟顺着竹竿方向看过去,从山脊上看不太清,但那凹陷的形状确实不像纯粹的水流冲刷——水冲出来的凹陷底部是浑圆的,这个凹陷底部偏方,边缘有明显的凿痕痕迹。
他们下到谷底。溪水很凉,涉水过去的时候脚踝以下很快就冻得发麻,但水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浑圆,不硌脚。戎易在几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大石头错落分布,天然形成几道矮墙,人在石头后面刚好能露出半个头。他走到断崖下面,摸了摸石壁——石壁上果然有烧火熏出的黑痕,黑痕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下面还有一层更老的黑痕,颜色已经渗进石头纹理里了。“不是猎人棚屋。猎人棚屋不会凿石头,只会搭木头。这里住过的人,不是为了打猎。”
小孟走到凹陷深处,用刀背敲了敲石壁,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手的话。“戎佥事,这里有字。”戎易走过去。凹陷最深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字是用刀尖凿的,笔画粗粝但能辨认,有些笔画已经被青苔糊住了:永历二年冬,辰州卫百户张——后面的字被凿痕盖掉了,看不清是“张”什么。
“永历二年。两年前。”戎易用手指把青苔拨开,“辰州卫的人在这里住过。不是溃兵,是正规驻军。他们被派到这里来守这个山谷,守了一个冬天,然后走了,或者死了。”他的手指停在那个被凿掉的“张”字上,刻痕比其他字更深,像是刻的人在那个名字上反复凿了好几刀,不是不小心凿坏的,是故意凿掉的。“把名字凿掉的人不是刻字的人。刻字的人刻到名字的时候下不了手——是自己人。后来来的人把他的名字凿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