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章 辰州兵(1 / 2)明末:我带八百残兵打游击首页

巴彦退兵后的第三天,戎易开始整编队伍。

这个决定是他蹲在城头啃粟米饼的时候做出的。天还没全亮,城砖上凝了一层霜——不是冬天那种厚霜,是秋末初冬的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蹲在垛口下面,后背靠着冰凉的城砖,把粟米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看着城下那些排队领粥的溃兵和守军。两队人排成两条线,溃兵一条,守军一条,中间隔了十来步,像两条互不相干的溪流。两个在浅滩上并肩打过清军的兵,领粥时互相点了点头,但终究还是站回了各自的队伍里。

戎易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饼有点干,卡在喉咙里噎了一下。他端起旁边的粗瓷碗灌了口水,然后站起来,把碗搁在垛口上,去找杨秀娘。

杨秀娘在耳房里整理物资清单。她把所有账册分成了三摞,一摞是粮草,一摞是药材纱布,一摞是火药铅弹。三摞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和桌面边缘对齐,但三摞中间那道缝隙宽窄不一,她正用指尖推着书脊把缝隙调均匀。戎易推门进来时,她正把那叠被周怀义动过手脚的旧账册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这本旧账,我查完了。”杨秀娘把账册翻开,指着那些用朱笔标记过的页码,“韩老三死前不敢写上去的东西,我补在账册后面了。周怀义之外还有几个人拿过粮,但没有签字画押,所以不能算实证。只是——周怀义在辎重营做账这些天,那个以前跟他一起分过粮的书吏来找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借故送旧账册,第二次是请他喝酒。他推了。两次都推了。”

“他人呢?”

“在院子里劈柴。他说今天要把冬储柴劈完。”杨秀娘把周怀义誊抄的物资表格推到戎易面前,“这是他昨天给我的。按消耗速度快慢重新排了序,最快消耗的排在最前面,每一项后面都标了预警线和建议补充日期。表格是他自己画的,我没让他做。”

戎易低头看那张表格。横栏是物资名称,纵栏是消耗速率,每一项后面都用极细的朱笔描了一条警戒线——盐的警戒线几乎已经压到顶端了。表格最下方有一行淡墨写的小字:盐仅可支撑至四月初二,下次缴获或采购请优先补充。字体端正,但墨迹比周怀义平时用的浓度淡了几分,大概是怕墨太浓会喧宾夺主,盖过了表格本身的数字。戎易把表格还给杨秀娘。“他也怕。不是怕我查账——是怕那些人知道他不敢再沾手之后,先下手灭他的口。他是目前唯一能把这批人全部供出来的人。”

杨秀娘把旧账册放在那摞新账册旁边,推正对齐。“你要保他?”

“让刘千户安排几个人暗中留意,有人找他麻烦就拦下来。”戎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秀娘整齐得过分的桌面,三摞账册一摞不多一摞不少,连书脊上的题签都朝同一个方向排列。“这些账册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再加一个辎重营也管得过来。”杨秀娘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但辎重营不只是我一个人。竹篾队的妇人们编了半个月的竹笼,手指上全是篾条割的口子,没人记账——她们自己记在心里。浸桐油的老陈手上全是烫疤,也没人记账。你要编辎重营,把这些人也编进去。她们干了活,应该有个名字。”

戎易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当天上午,他把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叫到粮仓前。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一口煮着开水的铁锅和摞在地上的粗瓷碗。刘千户蹲在锅边舀水,舀一碗递一碗。何守成靠墙站着,手里还捏着一块刚打磨完的铜片,翻来覆去地看。老头的指甲缝里嵌着铜锈,拇指上缠了一小截旧布——昨天试新火药配方时被溅出的火星烫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用冷井水冲了冲就裹上了。

戎易站在人群中间。他没穿官袍——那件青布官袍洗了,晾在粮仓后面的竹竿上。袖口磨破的线头在风里轻轻飘着,杨秀娘昨天说帮他补,他说不着急,现在身上穿的是从溃兵手里收来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胳膊肘上还有一团洗不掉的黑渍——是帮何守成搬火药桶时蹭上去的,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粉末浸进棉线里,怎么搓都搓不掉。他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

“巴彦退了。但明年开春还会来。下次来的不会只是一个参领。”他开门见山,“如果下次来三千,我们还跟这次一样——溃兵是溃兵,守军是守军,各叫各的号,各听各的令——守不住。所以今天做一件事。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告诉你们。辰州不再有溃兵和守军之分。从今天起,所有人只有一个名字:辰州兵。”

没有人说话。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