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带着彻骨的凉,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袍缝隙浸透肌理骨肉。
方才客栈内紧绷的惊魂尚未落定,此刻晚风一卷,那股森冷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慕雅悠与蓝宇澈二人的身心都裹挟在一片沉沉寒凉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彻底掩埋了天地间的明暗界限。
刚刚客栈之内剑拔弩张、杀机暗藏的对峙画面依旧清晰烙印在二人脑海之中。尤其是蓝宇晨那阴鸷狡黠的笑容,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每回想一次心口便沉一分,寒意便更重一层。
慕雅悠微微垂眸,纤长的视线掠过窗棂落向楼下漆黑的长街。
不知何时,本该还在客栈内堂的蓝宇晨已然静静伫立在街巷中央。
他一身华贵素色锦袍立于沉沉夜色里,周身拢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寒煞气,往日温润如玉的假面彻底褪去,唇角高高扬起勾着一抹极尽阴险、志在必得的笑意。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穿透层层夜色与窗纱,精准锁定了二楼窗边的两道身影静静凝视着屋内的他们,似猫戏老鼠,静待猎物的穷途末路。
四目遥遥相触的刹那,没有声息交锋,却有着汹涌的暗战在无声涌动。
慕雅悠眼底微光微敛不见半分慌乱,只悄然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蓝宇澈。她清丽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柔笃定的笑意,像是一缕暖光,堪堪抚平人心底翻涌的惊惧与焦躁无声的示意着他安心。
下一瞬,她不再迟疑,骤然抬手,轻轻攥住了蓝宇澈微凉的手掌。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缕温润柔和的灵力顺着掌心脉络悄然渡入他体内,稳住他略显紊乱的气息。慕雅悠心念倏动,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淡莹剔透的微光,朦胧光晕笼罩两人周身隔绝了外界所有气息与光影。
空间气流骤然扭曲震荡,泛起细碎的涟漪纹路。不过刹那功夫,方才还立在客房之中的两道身影便随着微光一闪,彻底凭空消失在这间危机四伏的客栈里,不留半分气息、半分痕迹,彻底隐匿于夜色虚空之中。
空间挪移的眩晕感转瞬即逝,待视野彻底清晰两人已然稳稳立在一片空旷荒芜的郊野地界。
远离了城镇喧嚣,远离了街巷杀机,此地四下无人、寂静无声。白日里尚且青翠鲜嫩的连片芳草此刻尽数被无边黑暗吞没,褪去了生机盎然的绿意只剩沉沉暗色匍匐在地面。唯有漫天流萤挣脱夜色桎梏,拖着细碎璀璨的微光在半空中悠悠飞舞、辗转盘旋,点点荧光散落为漆黑荒芜的旷野添了几分迷离梦幻的缥缈意境。
晚风拂过荒草,掀起簌簌轻响,褪去了城镇的凛冽肃杀却多了几分旷野的清寂寒凉。
蓝宇澈下意识抬眸,身形微绷,目光凌厉地快速扫过四方仔细勘查周遭所有环境。荒野辽阔无垠,草木幽深,夜雾浅浅浮动,四周静谧得只剩下风声与流萤振翅的微响,没有追兵的踪迹,没有暗藏的杀机,彻底远离了方才的绝境。
确认周遭安全无虞后他方才缓缓松了松紧绷的脊背,敛去眼底的警惕锋芒。
历经数次绝境周旋、次次险象环生,他早已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处境根本无力独自抗衡步步紧逼的蓝宇晨。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放下所有疑虑与自持全身心信赖身旁这位看似娇俏灵动、实则身怀莫测神通的女子。
慕雅悠轻轻颔首,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从容,彻底驱散了方才的紧绷氛围:
“公子莫急,此地距方才的客栈已有百里之遥。我方才施展的是瞬空挪移之术,隐匿气息、隔绝踪迹,寻常人根本无从探查。蓝宇晨纵然手段通天、眼线遍布,想要这么快追查至此地,除非他生有双翼踏空而来,否则绝无可能。”
话音轻柔笃定,稳稳抚平了蓝宇澈心底残存的不安。
他望着眼前笑意明媚的女子,目光落在被她握住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灵力的温热触感,与周身寒凉的夜风形成极致的反差。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悄然攀上眉眼,他微微别开视线轻声开口提醒:
“雅悠姑娘......”
简单几个字,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
慕雅悠瞬间捕捉到他眼底的窘迫,低头瞥见自己还贴着他掌心的指尖,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连忙利落松开手,往后轻退半步。
她抬眸看着蓝宇澈耳根悄然泛红的模样,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心底默默感慨这位温润自持的公子当真是过分内敛,这般些许肢体接触便羞赧至此,实在可爱得紧。
短暂的尴尬萦绕在两人之间,晚风簌簌,流萤翩飞,气氛温柔又微妙。
片刻后,蓝宇澈压下心底的局促,端正神色,微微躬身抬手对着慕雅悠郑重拱手,语气满是真挚诚恳:
“多谢姑娘屡次出手相救,宇澈铭记于心。”
这一番郑重其事的道谢反倒让随性洒脱的慕雅悠微微一怔,愣在原地。
她原本还想着继续逗弄他几句,可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感激与坦荡,心底的戏谑瞬间淡了几分,只轻声笑着回应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嗔怪:
“公子今日倒是难得,终于知晓对雅悠道谢了?!往日里可是对我满心的猜疑、处处的戒备呢!”
被她一语道破过往的疏离与猜忌蓝宇澈愈发窘迫,耳根红意更浓,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磕绊:
“雅、雅悠姑娘......”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满是愧然。
细细回想一路走来的点滴,自己起初对她百般提防、满心揣测,言语疏离、态度冷淡,总疑心她身份诡异、暗藏目的,可从头至尾,慕雅悠从未有过半分恶意,反倒数次以身涉险耗费修为一次次将他从生死绝境之中拉出来,替他化解重重危机。
除却偶尔爱恶作剧、喜欢撩拨逗弄他之外,她于他而言唯有恩情,从无亏欠。
慕雅悠看着他窘迫无措满心愧然的模样不忍再继续打趣他,当即收敛了眼底的狡黠,换上一身澄澈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打破尴尬:
“呵呵,公子不必这般见外。”
她抬眸望向远方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眸光清浅通透,语气自然又亲昵:
“此后你我相伴同行奔赴妖界路途遥远、前路艰险,朝夕相伴便是常事。公子不必始终拘泥于礼数,往后直接唤我雅悠便可。论样貌我观公子年岁长我些许,不若往后,我便唤你宇澈哥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