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掌心死死抵住,粗糙的木质纹路硌得指尖微微发僵。慕雅悠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将门外尚未散尽的杀机尽数隔绝在外。她胸腔微微起伏,长长吐出一口积压的浊气,方才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
下一瞬,一阵清浅的笑声忽然从她唇边漾开,清脆灵动,不带半分劫后余生的惶恐,反倒透着几分得逞的狡黠与从容。眉眼弯弯,眸光澄澈透亮,方才那场足以让常人魂飞魄散的盘问与试探,于她而言竟好似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立在屋中的蓝宇澈,周身寒意尚未褪去。
他一身素色衣袍尚且沾染着屋外的寒凉,身形挺拔如松,可眼底却翻涌着未散的凝重。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历历在目,蓝宇晨煞气凛冽、疑心重重,只差分毫便会识破破绽将二人层层围困。
直到此刻他心口依旧悬着一块巨石,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惧。可身侧的慕雅悠,偏偏毫无半分紧张惶恐,反倒一副云淡风轻、悠然自得的模样。
蓝宇澈沉默伫立,眸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写满了无奈与费解。他实在无法理解,这般凶险绝境眼前女子为何能做到如此淡然自若,甚至还有心思嬉笑自若。
慕雅悠似是察觉到他眼底的万般情绪缓缓松开抵在门板上的手,转过身来看向他。
她脚步轻盈,缓步走到屋中烛火旁,长长的睫羽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灵动的眼眸轻轻一眨,眸光流转,带着几分俏皮的骄傲,直直望向神色凝重的蓝宇澈。
“我可是又救了你一次。”
她微微抬着下巴语气轻快又笃定,带着几分邀功的小得意,驱散了满室紧绷的死寂。
“公子此番安然无恙,公子可否想好要如何报答雅悠?”
话音清甜,落在蓝宇澈耳中,却只让他心头的疑虑更甚,半分轻松都没有。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眉峰微蹙,目光锐利地锁住眼前的女子,语气清冷坚定不带半分周旋的余地。方才全程他冷眼旁观,心中早已积攒了无数疑惑,此刻再也不愿含糊敷衍。
“救?”
蓝宇澈低声重复一字,音色清冷,带着明显的质疑。
“雅悠姑娘刚刚的说辞破绽百出,你以为方才那人会全然相信?”
他往前微踏一步,周身气质愈发沉敛,目光灼灼,直指核心。
“还有一事,我百思不得其解。方才那人素来认得我的样貌,今日却全然没有半分察觉,还请雅悠姑娘如实为在下解惑。”
他不愿再被层层迷雾裹挟,也无心陪她嬉笑打趣。眼下险境未除,危机四伏,所有的侥幸都暗藏凶险,他必须弄清所有的缘由。
面对他斩钉截铁的追问,慕雅悠面色分毫未变。
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晕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润通透,却也愈发深不可测。她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坦荡从容,没有半分躲闪遮掩,仿佛蓝宇澈心中所有的猜测于她而言都不值一提。
“公子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是吗?”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万分,不解释、不辩驳,只轻轻一句便将所有问题轻轻抛回。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枚石子,狠狠砸进蓝宇澈心绪翻涌的湖面。
他倏然一怔,周身紧绷的身形骤然僵住,所有到了唇边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一时间之间竟无从接话。
烛火噼啪轻响,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二人绵长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笑意淡然、气度不凡的女子,脑海中所有细碎的线索瞬间串联汇聚,先前所有模糊的猜测此刻尽数变得清晰笃定。
自与慕雅悠相遇以来她数次于绝境之中扭转乾坤,行事莫测、身手诡秘,洞察人心、预判险境,处处透着超乎寻常的从容与本领。她谈吐清雅、眼界高远,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市井女子的局促浅薄。
原来他从未猜错。
眼前的慕雅悠,绝非寻常的市井凡女。
更准确的说——她根本并非凡人!
这个认知落在他的心头没有半分荒诞,反倒让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反常尽数有了合理的解释。
看着他眼底豁然明朗却又带着几分怔然的模样,慕雅悠缓缓收了唇边的笑意。
她知晓他已然看透真相便不再刻意掩饰,语气褪去俏皮添了几分沉稳认真坦然的道出二人此刻真正的处境。
“方才之人心思敏感多疑,心智更是极为缜密。”
慕雅悠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眸光微沉,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他方才之所以认不出公子,不过是一时被我临时施下的障眼法力蒙蔽了五感。方才他眼中所见的不过是我幻化出的一副寻常路人相貌,并非你的真实模样。”
她顿了顿,指尖轻垂,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可此法只能暂掩耳目,撑不了太久。此人疑心极重,方才对峙之时他已然察觉到些许端倪,心底早已生疑。此地早已不再安全,我们万万不可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此处。”
蓝宇澈静静听着,眸色沉沉,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并非愚钝之人,自然清楚其中利害。
他那位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心性阴狠、野心勃勃,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这些年暗中布局势力早已遍布四方。如今对方已然知晓自己藏身这间客栈,用不了多久必然会有大批人手层层围堵,届时便是插翅难飞。
一念及此,蓝宇澈心头的忧虑愈发浓重。
他深知蓝宇晨的手段,自己早已成了他夺权路上的眼中钉、肉中刺,此番暴露行踪必然会引来无穷追杀。
更让他心焦如焚的,是另一个牵挂之人——蓝薇儿。
蓝薇儿自被雪颜夕挟持便杳无音讯、生死未卜。他四处奔波、辗转多方,数次探查线索却始终得不到半点确切消息。
这些时日,他隐姓埋名、四处躲藏,一边躲避蓝宇晨的追杀,一边苦苦寻觅妖殿的入口,一心只想闯进妖界将被困的蓝薇儿安然救出。
他心中清楚,蓝宇晨此番步步紧逼、穷追不舍,除了忌惮自己的存在,更大的目的便是想借着追杀自己彻底断绝他营救蓝薇儿的可能,任由蓝薇儿困于妖殿绝境,受尽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