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万宝楼中风雷起(2 / 2)人间有雪首页

黑雾依然浓重,内部没有任何人形轮廓。

可是片刻后,他看见黑雾最深处,似乎悬着一根极细金链。

天链。

闻人寂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罗观止颈间的无面木珠也在同一时间轻轻碰撞。

顾远胸前的残珏热得几乎灼破皮肤。

他知道那座席位里是谁。

即便看不见那张脸,他也不会认错这种感觉。

涂玄山。

沈砚再次加价。

“一百。”

黑雾中传出一声低笑。

很轻。

却穿过所有席位屏障,清清楚楚落进整座拍卖楼。

笑声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放肆的从容。

像一个人站在高山之上,看着山下所有人拿刀对准自己,却仍觉得他们只是一群尚未学会走路的孩子。

“一千。”

声音终于响起。

正是涂玄山。

不再借助代身。

也没有刻意变声。

他坐在黑雾后方,只报出一个数字,原本渐渐恢复喧闹的拍卖楼便再次安静。

会稽山一战后,涂玄山真身重伤。

岑默的“返”字还留在他血肉深处。

裴照川的热忱镭射枪贯穿了他的右肩与左腹,雷渝引来的天雷也在天链表面留下了数道灼痕。

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虚弱。

仿佛那些伤只发生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黑雾缓缓向两侧散开一线。

顾远终于看见那道坐着的轮廓。

高瘦。

素色长衣。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托着茶盏。

金框眼镜之后,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右肩衣料下隐约缠着绷带。

袖口却依旧干净。

涂玄山看向沈氏天席。

视线隔着水幕,准确落在顾远所在的位置。

他根本看不见顾远。

却像早已知道顾远正站在哪里。

“顾远。”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叫出这个名字。

无数目光随即转向沈氏天席。

严氏商号的人迅速记录。

山河局席位中,有人打开身份资料。

海外白庭的几名使者也同时抬头。

这个刚刚跟随沈氏少主进入天席的年轻人,终于拥有了姓名。

而叫出他名字的人,是涂玄山。

顾远没有回应。

涂玄山嘴角向上抬了一点。

“从会稽山活着出来,不先躲起来,反而敢坐进天席。”

“你的胆子,比我想得更大。”

他没有释放威压。

只是说话。

拍卖楼内的灯火却从最高处开始,一盏一盏向下熄灭。

不是阵法受损。

而是涂玄山周围的影子正在扩张。

那些影子贴着墙壁、石柱与座席无声蔓延,每经过一处,那里的人影便会比本人慢上半拍。

最下方有人想起身。

身体刚刚离开座椅,影子仍坐在原处。

那人脸色骤白,又慢慢坐了回去。

魔宗的人已经到了。

不只是涂玄山。

拍卖楼数个不同席位中,先后有身影抬头。

北地血巫。

南洋邪蛊师。

境外祭魂会。

东欧黑修院。

还有几个长期游走于国境线外、既不受宗门承认,也不受各洲官方控制的旧派组织。

这些势力彼此仇杀多年。

有的甚至信仰完全相反。

可在十余年前,他们曾共同签过一份盟约。

不立总坛。

不设唯一宗主。

以十二洞分辖各地。

所有被正统宗门驱逐、被官方追索、又仍拥有足够力量的邪派,都可以在交出代价后进入其中。

外界统称:

魔宗。

它不是一个门派。

而是由境内外数十个邪修组织共同形成的庞大联盟。

十二洞各掌一方。

洞主之下设舵。

能成为一洞舵主之人,至少要让三国官方、五个宗派与地下世界同时忌惮。

有人认出了涂玄山座席边缘浮现的十二重黑纹。

普通席深处,一名头戴骨冠的老人低声道:

“魔宗十二洞,东七洞舵主。”

“涂玄山。”

“按辈分,几名现任洞主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师叔。”

声音不大。

却足以传遍附近席位。

更多人开始沉默。

那些先前只知道无相阁,却不了解涂玄山另一重身份的人,终于明白他为何敢以一人之势坐进十二天席。

他身后不是一个无相阁。

而是横跨境内外的邪派联盟。

他若开口,魔宗十二洞中至少有三洞会在今夜响应。

暗杀榜上许多凶名昭著之人,也与十二洞有着不明联系。

涂玄山手中茶盏轻轻转动。

影子仍在扩张。

扫山翁握着竹扫帚,没有继续扫。

青珠婆掌中的第一枚石珠已经停住。

齐观海仍闭着眼。

可那根竹杖的杖尖,已经从沈氏天席转向黑雾。

苏明妃没有打断竞价。

只是看着涂玄山。

“万宝楼内,竞拍只报价值。”

她声音依旧平静。

“涂舵主若想叙旧,可以等拍卖结束。”

涂玄山抬眼。

“苏副宗主主持多年,规矩倒是越来越多了。”

这句话出口后,拍卖台上的金线长袍轻轻晃动。

苏明妃没有动怒。

她身后的三位隐仙派老人也没有任何动作。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涂玄山并未把玄门副宗主放在眼里。

他有这个底气。

魔宗与玄门原本便有旧怨。

百余年前,玄门内部一支修习寄魂、换身、借命之法的门人叛出山门。

那一支后来分裂出数个组织。

无相阁便是其中之一。

更久以后,这些被逐出的门人又与境外邪派结盟,最终形成魔宗十二洞的一部分。

有人说,涂玄山的辈分甚至可以追溯到当年叛门一脉的正统传承。

因此,他从不承认自己是邪修。

在他看来,所谓正邪,只是胜者留在山门,败者流落人间。

黑雾天席的价格仍停在一千元晶。

顾远没有继续出价。

不是因为元晶不够。

而是他已经意识到,涂玄山的目的并不是这件青铜构件。

对方只想让所有人知道,顾远想要它。

一旦价格失控,即使顾远最终拿下,离开天市后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他。

沈砚却不懂这些弯绕。

他只知道顾远想要。

少年伸手按向水幕。

闻人寂没有阻止。

沈氏沉寂六年的天席重新亮起。

两千。

涂玄山笑意更深。

“一万。”

大厅中响起数道低吸声。

一件底价一枚元晶的废铜,被抬到一万。

即便它真是宝物,这个价格也足以令任何理智之人退场。

沈砚的手没有离开水幕。

顾远按住他。

“够了。”

沈砚回头。

“你想要。”

“想要不等于必须现在拿。”

顾远望向铁盘。

黑龙残珏仍在发烫。

但他已经从那块青铜构件的暗纹里看见另一件事。

那只闭合的眼睛,并没有朝向自己。

它朝向的是黑雾天席。

或者说。

朝向涂玄山袖中的天链。

这件东西确实与自己有关。

却未必需要通过拍卖得到。

涂玄山见沈氏天席没有继续亮起,端起茶盏。

“年轻人舍不得钱,是好事。”

“至少活得久。”

语气像在教训一个晚辈。

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顾远仍未回应。

程鹤年的声音却从科学院天席传了出来。

“他舍不舍得,与你有什么关系?”

声音不重。

甚至带着老人惯有的平缓。

涂玄山指间的茶盏却停住了。

程鹤年坐在书架旁,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摘下眼镜,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镜片。

“万宝天市开了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花一万枚元晶,只为教别人怎么花钱。”

下方有人没忍住,发出极轻一声笑。

随即又迅速压住。

涂玄山没有看那些人。

只望向程鹤年的席位。

黑影停止蔓延。

不是消散。

而是像潮水遇见一道看不见的堤岸,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程鹤年擦完左侧镜片。

“魔宗这些年收的人越来越杂。”

“境外的祭魂师,南海的毒巫,北境的血修,什么东西都能拼进一张桌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还以为十二洞的门槛已经低到不看出身了。”

“原来连叛徒的门人,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最后一句落下。

拍卖楼内真正安静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

而是因为整个魔宗体系中,极少有人敢当着涂玄山的面,把“叛徒”两个字说出口。

几处隐藏在普通席与商席中的魔宗人物同时抬头。

北地血巫手中的骨珠裂开一颗。

南洋蛊师黑袍下传出密集虫鸣。

东欧黑修院的一名老者甚至站起了半边身体。

可没有人真正动手。

这里是万宝天市。

而说话的人是程鹤年。

涂玄山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反而更深。

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程主席。”

他第一次正式称呼对方。

“你研究了一辈子别人留下的东西,便真以为自己看懂了这个世界?”

程鹤年靠回椅背。

“至少我知道,偷了别人的门牌,换了块匾,不算自立门户。”

黑雾中,有一声极轻的裂响。

涂玄山手中的茶盏出现一道细缝。

茶水没有流出。

那条裂缝被一层阴影封在瓷中。

他没有发怒。

也没有像被逼退的人那样沉默。

相反,他缓缓站起身。

只这一个动作,十二座天席外层的屏障便同时泛起波纹。

高瘦身影从黑雾里彻底显现。

素衣。

帽子。

金框眼镜。

脸上的三道浅疤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右肩与左腹的伤势仍未痊愈。

可当他站直身体,所有人第一眼注意到的都不是伤。

而是那种几乎要把整座拍卖楼踩在脚下的气势。

他身后没有千军万马。

魔宗十二洞的人也没有公开聚集。

可一人站起,整座楼里数百名邪修同时低下了眼睛。

这是辈分。

也是鲜血堆出来的威望。

涂玄山从不需要证明自己属于魔宗。

许多人进入魔宗,原本就是因为听过他的名字。

“叛徒?”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中带着一点冷笑。

“百年前留在山门的人,如今还剩几个?”

“被逐出去的人,倒活遍了天下。”

他抬起手。

天链自袖口露出一节。

金色锁环表面,仍残留着岑默青金色血液化成的星点。

“玄门守着一块旧牌匾,便称自己是正统。”

“魔宗十二洞横跨七洲,千门万派愿奉盟约。”

“谁是叛徒,谁是正统。”

“等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再说。”

话音落下,楼中那些慢了半拍的影子同时抬头。

数万人脚下,像忽然多出了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胆气稍弱者脸色瞬间惨白。

有人的元神甚至产生了被影子向下拖拽的错觉。

青珠婆掌中的第一颗石珠开始下沉。

扫山翁的扫帚横在身前。

苏明妃眸光转冷。

就在双方气势即将真正碰撞时,齐观海脚边的竹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笃。

声音极轻。

所有影子同时归位。

没有爆炸。

没有震动。

也没有任何耀眼光华。

可涂玄山袖中的天链却忽然绷直。

他脚下黑雾被强行压回天席范围。

像一座看不见的山,落在了那片空间上。

涂玄山身体未动。

脸上的冷笑也没有消失。

只是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齐观海仍没有睁眼。

“竞价。”

老人只说了两个字。

涂玄山看了他片刻。

终于重新坐下。

黑雾不再扩张。

魔宗隐藏于各席中的人,也纷纷收回气息。

他不是畏惧。

更不是服软。

只是在这一刻,没有必要为了几句话与隐仙派、玄门和程鹤年同时翻脸。

拍卖还未结束。

他真正要的东西,也还没有出现。

苏明妃看向水幕上的一万枚元晶。

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一万枚元晶,一次。”

无人加价。

“一万枚元晶,两次。”

顾远仍盯着青铜残构。

残珏的温度正在缓慢降低。

仿佛它也知道,这件东西暂时不会落入自己手中。

“一万枚元晶,成交。”

拍卖槌落下。

铁盘化作一道黑光,飞向涂玄山所在天席。

青铜构件离开拍卖台时,表面那只闭合的眼睛忽然睁开一线。

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下一瞬,它重新闭合。

除顾远之外,无人看见。

黑光进入黑雾。

涂玄山伸手接住青铜残构。

他本想随手收入袖中。

构件触及天链的一瞬,却骤然发出一声极细嗡鸣。

金色锁环同时绷紧。

岑默留下的“返”字在他胸口猛然复发。

涂玄山身体一震。

伤口深处,一缕青金色血光短暂透出素衣。

他立刻握紧青铜构件。

所有异常被压回体内。

时间短得不足一息。

程鹤年却看见了。

顾远也看见了。

涂玄山抬头望向沈氏天席。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顾远忽然明白。

那件青铜残构未必是涂玄山想要的宝物。

它更像一把钥匙。

或者一枚专门为天链准备的钉子。

涂玄山以一万枚元晶买走的,可能不是机缘。

而是岑默在死后仍留给他的又一道伤。

苏明妃没有给众人消化这一幕的时间。

下一件拍品已经从地下升起。

六名侍者同时托着一座白骨架。

骨架中央悬着三颗暗蓝色圆珠。

每一颗都只有婴儿拳头大小。

内部却有雷云旋转。

第一颗升到半空时,万宝楼穹顶响起一声闷雷。

第二颗出现,所有金属器物同时轻颤。

第三颗尚未完全升起,天工院那只巨大青铜箱便猛然撞开第一道机关锁。

咔嚓!

十六名押箱人同时吐血。

银黑色军方金属箱也自动亮起警示红光。

苏明妃抬起手。

三颗圆珠悬在她身前。

她的长发被无形电流轻轻托起,几缕乌发飘过雪白颈侧。

“第五件拍品。”

“三枚天雷珠。”

“取自一座已经枯竭的古雷池。”

“每枚可破一次高阶封禁,亦可引动天雷,重创规则以下的大部分肉身与魂体。”

“若三珠同用。”

她停了一息。

“可破一切尚未与天地彻底相合的障碍。”

大厅中刚刚因涂玄山而凝固的气氛,被这句话再次点燃。

远在数千里外的孤峰上。

雷渝最后一针穿过法衣。

十六具雷傀同时抬头。

压在法衣下方的黑色纸鹤自行燃烧。

火光中,拍卖场的实时报价开始浮现。

雷渝披上尚未完全冷却的雷衣。

银色右臂握住三具修复最完整的雷傀。

崖顶雷云向两侧裂开。

一道通往万宝天市的短距雷遁坐标,在他脚下缓缓成形。

他抬头望向远方。

第一枚天雷珠的底价,也在此刻出现在万宝楼上空。

一千枚元晶。

雷渝向前迈出一步。

雷光吞没整座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