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雪镇藏雷(2 / 2)人间有雪首页

这一次,他没有吐血。

腰间那串铜钱却突然断线。

七枚铜钱落进雪中。

六枚正面朝上。

只有最后一枚竖着插进冰里。

钱面裂开一道细缝。

雷渝弯腰捡起那枚铜钱。

裂缝贯穿“通宝”二字。

他将铜钱递给顾远。

顾远没有接。

雷渝把铜钱放进他竹篓。

随后伸手,指向镇东。

那个方向只有几间废弃厂房、一座老粮站和一家快倒闭的兽医站。

顾远望向家所在的方向。

相隔不到三里。

屋顶已经被雪压白。

母亲还在那里。

雷渝挡在他面前。

没有说不要回去。

只是从雪里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画出三条路。

第一条通往顾家。

第二条通往镇外。

第三条绕过旧粮站,抵达镇东兽医站。

枯枝落在第一条路上。

轻轻一点。

路线上被画出四个交叉。

顾远看懂了。

至少四道埋伏。

枯枝又落在第二条路上。

画到一半时,枝头断了。

最后只剩第三条路。

雷渝没有替他决定。

他把断枝丢进雪里,转身走向林外。

顾远望着山下。

救护车后门打开。

两名穿白大褂的人抬下一副担架。

担架是空的。

其中一人抬头望向顾家窗户。

另一人从怀中取出照片,借路灯确认门牌。

他们不是来救人。

顾远背起竹篓,冲向镇东。

雷渝走在前面。

脚步不快。

顾远却始终追不上。

两人之间永远隔着十余步。

?

下山的小路被雪盖住。

雷渝专走最陡的地方。

岩石、沟壑和枯树将两人身影切得支离破碎。每经过一处岔路,他都会停半息,用伞尖在雪地轻轻点一下。

有时向左。

有时折返。

有一次,他们明明已经走出半里,雷渝却突然转身,沿原路退回一座废弃石桥。

顾远刚跟上。

前方林间便亮起两束车灯。

一辆越野车从本该安全的山道驶过。

车速极慢。

副驾驶窗户开着。

一根装有消音器的枪管伸出半尺。

如果没有折返,他们此时正好走到路中央。

顾远看向雷渝。

雷渝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左手藏在袖中,指节不停颤动。

推演不是没有代价。

每避开一次危险,他身上的气息便弱一分。

石桥下方是一条冻住的河。

冰面覆雪,看不见厚薄。

雷渝走到桥中央,忽然把油纸伞交给顾远。

随后跨上桥栏。

纵身跳下。

顾远一怔。

桥下传来冰层碎裂声。

雷渝落进河中。

不等顾远靠近,山道上的越野车已停在桥头。

三道人影下车。

一人留在原地持枪。

另外两人从桥面向顾远逼近。

他们穿普通棉衣,走路姿势却完全相同。步幅、抬腿高度,甚至右手摆动幅度都分毫不差。

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

更像同一根线牵着两具身体。

顾远后退。

桥尾也亮起车灯。

另一辆车从雪幕中出现。

退路被封死。

桥下水声忽然一变。

一道细长白光贴着冰面游来。

白光经过的地方,厚冰接连裂开。

持枪者察觉不对,枪口向下。

雷声先一步从河底炸开。

整座石桥猛地一震。

桥头两盏车灯同时熄灭。

逼近顾远的两人停了一瞬。

他们眼中的银色薄膜迅速收缩。

顾远抓住机会,把油纸伞猛地撑开。

伞内侧并非寻常油布。

十二根伞骨上,各贴着一张窄小黄符。

伞一张开,桥面风雪突然逆卷。

最前方那人抬手遮眼。

顾远没有攻击他的头。

药锄落向膝盖。

木柄与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单膝跪地。

另一人已经扑到顾远身侧。

手中没有刀。

五指却戴着黑色指套,指尖锋利,直取顾远喉咙。

顾远来不及躲。

一只湿透的手从桥栏下伸出,抓住那人脚踝。

雷渝借力翻上桥面。

浑身滴水。

头发散乱。

桃木簪仍咬在嘴里。

他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只将桃木簪刺入对方后颈银钉。

那人身体瞬间失控,五指擦着顾远颈侧划过,在皮肤上留下四道血痕。

雷渝拔簪。

男人直挺挺倒下。

桥头枪声响起。

石屑从栏杆炸开。

雷渝一把扯住顾远,翻过桥栏。

两人同时坠向冰河。

顾远砸穿薄冰。

刺骨河水吞没全身。

黑暗中,雷渝抓住他的衣领,沿冰层下方逆流而行。

头顶枪声不断。

子弹穿透冰面,带着细长气泡射入水中。

顾远胸腔很快灼痛。

他想挣扎。

雷渝却用力把他往下按。

前方冰层下出现一个黑洞。

像河床上张开的嘴。

两人钻进去。

里面没有水。

是一条隐藏在桥墩下的排洪管。

顾远趴在铁管中剧烈咳嗽。

每咳一次,喉咙都带出血腥味。

雷渝靠着管壁坐下。

湿衣结霜。

左手五指蜷曲,已经无法伸直。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浸透的黄纸。

纸上原本写着字。

水一泡,墨迹全部散开。

只剩纸中央一个姓氏。

涂。

雷渝看了片刻。

将黄纸揉碎吞进腹中。

顾远只看见了那个字。

没有看见后面的名字。

排洪管外传来脚步。

桥上的人正在下河搜索。

雷渝抬起右手,指了指管道深处。

顾远爬起身。

雷渝没有动。

顾远回头。

雷渝闭着眼,胸口起伏极慢。那只曾经掐算方向的左手,如今已经完全青紫。

几息后,他重新睁眼。

扶着管壁站了起来。

两人继续向前。

没有人说话。

?

排洪管尽头通往镇东废弃屠宰场。

铁栅栏被锈死。

顾远用药锄撬了三次,栏杆才松开一道缝。

他先钻出去。

回头时,雷渝却不见了。

管道里只剩那把黑色油纸伞。

伞柄插在污水中。

伞面下压着一枚新的铜钱。

铜钱背面被指甲划出两个字。

白韶。

顾远捡起铜钱。

远处镇中忽然响起一声爆炸。

方向正是顾家宿舍。

火光穿透雪幕。

一群栖在粮仓屋顶的乌鸦被惊起,在夜空盘旋成一团漆黑旋涡。

顾远站在屠宰场门口。

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他向家的方向迈出一步。

又停住。

雷渝画在雪地里的四道交叉浮现在脑中。

那场爆炸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不是。

母亲仍在家里。

顾远握紧铜钱,指甲陷入掌心。

最终,他没有走大路。

他翻过屠宰场后墙,沿废弃铁路向镇东奔去。

白韶的兽医站就在铁路尽头。

一栋低矮砖房。

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吹歪的木牌,上面的“兽医”二字已经褪得只剩半边。

院门敞开。

里面亮着灯。

顾远冲进去时,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牛棚里躺着一头黄牛。

腹部鼓胀,四肢被粗绳固定。十几个村民围在墙边,没有一人出声。

一名矮胖老人跪在牛腹旁。

身穿满是油垢的皮围裙,双手尽是鲜血。

黄牛腹侧已经被切开一道口子。

老人半条手臂伸进牛腹,另一只手夹着银针,沿伤口边缘一针针封住出血处。

顾远站在门口。

身上的河水滴进泥地。

没有人看他。

老人从牛腹中拖出一团扭结肠道,拨开坏死部分,又用细线重新缝合。

动作稳得近乎冷酷。

牛的喘息越来越弱。

老人突然把耳朵贴上牛胸。

片刻后,他抓起一只木槌,照着牛心位置重重砸下。

一下。

牛身剧颤。

第二下。

鼻孔喷出血沫。

第三下。

黄牛猛地吸进一口气。

胸膛重新起伏。

棚中仍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老人将肠道一点点送回腹中。

最后一针落下。

他才起身。

腰背离开牛腹后,显得比常人更矮,也更胖。圆脸上没有胡须,眉毛稀疏,两只眼却异常明亮。

白韶把带血银针插回围裙。

转过身。

先看顾远颈侧的抓痕。

再看他怀中的幼鼠。

最后看见竹篓里露出的旧药书。

他没有问顾远是谁。

也没有问外面的爆炸。

只从墙上取下一条干毛巾,扔在泥地。

毛巾没有落到顾远脚边。

而是盖住了一滴刚从他竹篓底部渗出的金色液体。

那滴液体来自黑龙残片。

落地后,泥土里所有蚯蚓同时钻出。

密密麻麻。

朝顾远脚下聚拢。

白韶脸上的最后一点平静消失了。

他抬手关上牛棚门。

门闩落下。

屋外雪声骤然远去。

下一刻,院墙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一道强光越过墙头,照亮牛棚窗纸。

白韶抽出围裙内侧的剔骨刀。

刀锋极薄。

仍沾着牛血。

他没有走向顾远。

而是先走到刚被救活的黄牛身边,用掌心轻轻按住它的眼睛。

院门被人推开。

雪风灌入前院。

白韶垂着头。

剔骨刀贴在牛颈侧。

顾远看见他另一只手,正悄悄按下一块藏在草料下的铁板。

整个兽医站的地面,轻轻沉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