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这个人，回答问题从来不看场合，他在军委领导面前都敢说实话，面对一屋子学生，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所以我们来干嘛？”何巍在走廊里挤得满头大汗。

“看着他，”方磊面无表情，“别让他把天聊死了。”

陆沉准时走上讲台。

把手里那叠手稿往桌上一放，抬头看了一眼下面。

两百个座位挤了将近六百人。

他愣了一下，转头对主持的老师说了一句全场都听到的话：“这么多人，消防通道都堵了，万一着火跑不掉，能不能先让门口的同学让一让？”

全场爆笑。

主持人赶紧去协调，陆沉趁这个空档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靠在讲台边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等门口的秩序勉强稳定下来之后，主持人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陆沉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想了想，又放下，对下面的学生说：“今天不是学术报告会，报告会你们可以在期刊上看。”

“今天我就讲讲我是怎么想到用母题上同调去破霍奇猜想的，讲得好你们就听，讲得不好你们就当我吹牛。”

下面又是一阵笑声。

笑声还没落，陆沉已经开始在白板上画了。

线条流畅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一样。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数学系博士生张大了嘴。

他太知道徒手画出这种精度的拓扑示意图有多难了！

他在草稿纸上练了三年都画不成这样！

“你们看这个图，”陆沉指着白板上一个像甜甜圈一样的曲面，“这是一个亏格为二的黎曼面，它的霍奇分解大家应该都学过——二年级的复分析课上讲的。”

“好，现在我把这个曲面嵌入一个四维的复射影空间，问你们一个问题：它上面的每一个调和形式，能不能用一个代数闭链来表示？”

下面安静了。

“这个问题，霍奇本人在一九五零年提出来，全世界的数学家一起想了五十年，我跟你们说实话，我也想了很久，而且最开始走的路全是错的。”

台下有一个研究生怯生生地问了一句：“那陆老师，您是怎么想到换方向的？”

陆沉转过身，看着那个提问的学生，笑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凉水喝完了，我出去打水，路过楼下的银杏树。”

“那天风很大，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铺得特别均匀。”

“我站在那儿看了五分钟。”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咳嗽的声音。

“我就想，这些叶子落在地上，每一片的位置都是随机的、偶然的，但它们铺在一起形成的图案，跟树冠的形状是相似的。”

“为什么？因为落地的过程虽然随机，但每一片叶子下落的时候受到的约束条件是一样的，风速、重力、叶片的形状。”

“这些约束条件共同决定了叶子们最终的分布模式，即使每一片叶子都是自由的。”

他敲了敲白板。

“霍奇猜想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刷刷刷地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公式。

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清华数学系副教授站起来看了五秒，又坐了下去，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

“于是，我就试了一下，”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煎饼果子的做法，“发现可以，就成了。”

全场静默，陷入思考。

问答环节开始的时候，场面一度有点失控。

举手的人太多了，主持人挑了半天挑了一个坐在窗台上的长发女生。

女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用发颤的声音说：“陆老师，我想问的不是数学问题，我是想问……您做霍奇猜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失败？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教室又安静了。

这个问题太真实了，它问的是在场每一个学数学的人心里最深处的恐惧。

陆沉严肃道：“失败是常有的事，我破解霍奇猜想的几个月里我每天写出一种新方案。”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发现是错的，撕了重写，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片黑森林里走路，每走几步就撞上一棵树，撞得满头是包。”

“你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棵树，甚至不知道这片森林到底有没有出口。”

他顿了顿。

“但是撞的树多了，你就会发现，每一棵树撞上去的角度是不一样的，撞得足够多之后，你就大概知道这片森林的边界在哪里了。”

“霍奇猜想那道墙，我不是一下子撞开的，我是撞了无数次墙之后，终于找到了墙的边界，然后绕过去的。”

“所以，别怕撞树，撞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站在森林外面，看着别人撞，自己一步都不往前迈。”

台下安静了片刻，有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陆老师，我们愿意撞。”

陆沉看着他，看着众人眼中的光，欣慰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