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从医院內网將申请表下载后列印了出来,填好申请表后,又复印了规培期间的所有轮转记录、技能考核成绩单,还把那篇中文核心期刊的论文列印出来,一起装进牛皮纸档案袋,趁著午休的时候送到了医务处。
孙处长不在,接材料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干事,女干事翻了翻他的材料,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材料齐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林述走出医务处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方晴。
她手里也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你也是来交材料的?”方晴问。
“刚交完。”
“医务处的人说什么了吗?”
“就说让我回去等通知,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
方晴点了点头,拿著牛皮纸档案袋朝著医务处走去。
林述回到急诊科的时候,留观室那边传来了一阵喧譁。
他快步的走了过去,看到八床的苏师傅正坐在床边,正情绪激动地跟护士小杨说著什么。
“怎么了?”林述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林医生,你来得正好。”苏师傅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张单据,“他们说要给我停药!说是我欠费了!可是我闺女昨天刚交了五千块,怎么就欠费了?”
林述拿起那张单据看了一眼,是一张催费通知单,上面写著苏师傅的帐户余额已经不足了,建议儘快补交费用。
他皱了皱眉,苏晚前天確实跟他说过刚交了钱,按道理不应该这么快就用完了。
“小杨,你帮我查一下苏师傅的费用明细。”
小杨在电脑上调出帐单,林述一项一项地看。
直到他看到了一笔“自费药品”的费用,金额还不小,標註的是“人血白蛋白”。
“苏师傅,您最近在用白蛋白?”林述问。
“这不是你开的吗?上周你说我腹水很严重,需要用白蛋白来利尿。”
林述確实给苏师傅开过白蛋白的医嘱,但是他只开了三天,每天两瓶。
可帐单上显示的白蛋白用了整整十天,用量翻了一倍都不止。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小杨,这个白蛋白的医嘱是谁开的?”
小杨查了一下系统:“是……张浩医生开的。上周三他还在急诊科的时候,说是延续你的医嘱,就加了七天的白蛋白。”
张浩虽然人已经调去icu了,但他留下的医嘱一直都还在用。
林述並没有在苏师傅面前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只是说:“苏师傅您放心,费用的事情我会去处理,您別著急。您的药不会停的。”
听到林述的保证后,苏师傅的情绪终於平復了一些,重新躺回了床上。
林述走出留观室,手里捏著那张催费单,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白蛋白是自费药,一瓶就要四百多块。
张浩多开了七天的量,这意味著苏师傅要多花將近六千块钱。
这笔钱对於苏晚来说並不是一笔小数目,她虽然在工作,可是她不但要负担父亲的住院费、医药费,还要应付日常的生活开销,压力肯定不会小。
可问题是,张浩为什么要多开这些药?只是单纯的为了让病人多花钱,还是因为了別的什么?
林述想到了一个可能,但这个可能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苏晚打了过去。
“苏晚,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你爸的帐单上多了一笔白蛋白的费用,大概有六千块钱。但这个药不是必须要用的,所以我当初只开了三天的量。你父亲的医疗帐户余额可能不够了,现在医院在催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苏晚的声音很低,“我今天下班后就去交钱。”
“苏晚,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交钱。”林述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是想说,这笔费用可能有问题。我会跟科室反映,看能不能把多余的白蛋白费用给退掉。”
“真的能退吗?”
“我不確定,但我会尽力的。”
掛了电话,林述去找了刘副主任。
刘副主任听完他的描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
他拿起苏师傅的费用明细看了两分钟,当下后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张浩为什么要多开白蛋白吗?”刘副主任问。
“不知道。”
“因为白蛋白是自费药,是算科室自有药品收入指標的。”刘副主任弹了弹菸灰,“而且每个月的药品收入,科室都能拿到一定比例的返点。张浩这是在帮科室完成指標。”
林述愣住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刘副主任吐出一口烟,“也有可能是他真的觉得病人需要这个药。但不管他是出於什么样的原因,这笔医嘱確实开得不合理。我会让护士长去跟医保办进行沟通,看能不能把这笔费用给退掉。”
“谢谢刘老师。”
“別谢我。”刘副主任看著他,“林述,你要记住,在公立医院,有些事情不是你能不能做的问题,是你该不该做的问题。张浩多开白蛋白,是符合医院利益的。你跑来反映问题,反而是在给科室添麻烦。你觉得谁对谁错?”
林述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觉得病人不应该花冤枉钱。”
刘副主任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说得很对。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这种事还一直存在吗?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说过。你是第一个。”
林述不知道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