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十二月上旬。
江涛东流,风雪渐停。
自黄州顺大江东下,舟船横渡荆楚,经鄂州、过潯阳,水势日益平阔舒展,两岸寒山已无楚地险怪奇崛之姿,渐露江南温润柔美之態。
连日行船奔走,人困马乏,慕容復见將及午时,风势颇缓,遂下令舟师找个安稳码头靠岸休息,暂息半日,补给粮食淡水,待明日风暖,再东行。
这里是皖江边上的一个大码头,往来船只停泊於此处,商贾旅客川流不息。
渡口上船只如林,舟子摇櫓的桨声与旅客呼喝的声音嘈杂不绝。
比起荒凉寂寞的黄州江岸,这里显然热闹得多。
苏軾家人已经好几天蜷缩在舟中,又苦闷又畏冷,此时能够上陆透气,活动筋骨,自然要舒心许多。
阿碧打理隨身携带的各种东西,检查剩下的食物衣服,把舟中生活收拾得有条不紊。风波恶脸色阴沉地站在人高马大的码头处张望四周,警戒著周围的状况,保护著这一行人的安全。
苏軾任意而行,走在渡口的街道上,白衣素袍,举止温文,颇有名士风范。他在市肆间走动时,也掩不住那种书卷气。
苏軾是大名人,诗文传播遐邇,虽则半年前被贬官,名声稍息,但熟识他的故旧、官员都能认出他来。不一时,有几位流落皖江的旧党中人罢废在閒者偶遇东坡,见了东坡居士,皆惊喜交加。
这些人都是在党爭中失势之人,因附和旧党、主张不同,先后被新党排斥贬斥至州县卑微之职或废弃江湖之间,终年沉沦下位不得志,他们歷来钦佩苏軾的文才气节,平时隔江相望,无缘相见。
今日在此渡口偶遇,均上前行礼招呼,交谈敘旧,倾吐了半生坎坷心酸之苦。
寒暄之间,谈及苏軾接下来的打算。苏軾坦然回答,他已辞去黄州职位,並且退出朝堂名籍,决心远走姑苏,在那里筹建书院被任命讲学,从此告別官场,投身文教事业。这番话听得一干旧党文臣纷纷譁然,一脸惊惧惋惜。
大家只当苏軾暂避黄州,蛰伏待时,静候朝堂变故、旧党东山再起之日,他好重新回京主政。然而人们不曾想到,苏軾却是彻底地弃官断籍,斩断三十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仕途基础,甘愿隨著江南望族远赴姑苏,从此以后不问世事。
有人为此扼腕,三十年功名化作云烟;有人因此佩服,宦海看破之后另觅大道新生活,也有人则私下嘆息,大宋朝廷自己断送了肱骨之臣,空放逐了一位文坛泰斗。
渡口人来人往,消息也最容易在这里传开。
一番閒话不过片刻工夫,苏軾弃官南下,追寻姑苏慕容復的传闻便隨著码头商贾之口很快地流传开去,顺著皖江水道四处传播开来,过往船只、两岸市镇都听闻了这则消息,顿时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风声传得很快,立刻就被埋伏在沿江各地的新党眼线侦知。
新党执政多年,对旧党的重臣防范极严,苏軾被视作最大隱患。
他们始终严密监控苏軾在黄州的一举一动,以防他招揽力量,伺机而动。本以为其老死荒州,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却没想到其陡然弃官从江湖势力奔走江南。
新党眼线心知,慕容氏坐镇江南,垄断漕运与商业贸易,控制黑白两道江湖力量,其底蕴之深厚难以估测。倘若苏軾这等文界泰斗、治世能臣投奔慕容氏门下,有文武互补,商学相助,则定然会造成一种难於抗衡的巨大力量,给新党操纵朝局造成重大威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