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和他说过上次吴、李两家对拳的情形。
不出意外,孟家这回还是要请阎威对拳。
他听过阎威的名头。
阎威,十二年前武科第三,进过宗派外门。袁海山那样的同是武秀才的老牌暗劲圆满,都被他打死了。
他没见过阎威出手,可他见过袁海山的尸体,胸口一个掌印,五指分明,掌印周围的皮肉发黑髮紫,像被烈火灼烧过。
那是暗劲达到巔峰的標誌,掌力透体,五臟俱裂,神仙都救不回来。
要是他的腿没瘤,他有把握跟阎威一战。
可他的脚筋断了。这些年他拼了命地练,把左腿的短板用右腿补,把站桩的功夫用手上的拳来找补,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实力和当年比起来,最多只剩下五成。
不是退步了,而是残缺。一个跛脚的武夫,速度、步法、重心转换、爆发力,全都打了折扣。他不是妄自菲薄,他是有自知之明。
和阎威打,他贏面很小。不是没有,是很小。
寧云的手从桩面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他不怕死,不怕残,不怕上台。
家里他也不担心。他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可以替他照顾父母。
可他怕一件事。
赵岩。
师父待他如子,倾囊相授,从来没有藏过私。他受伤的时候,师父四处托人找伤药,几乎花光了半辈子的积蓄。
这些年,师父鬢角的白髮越来越多,背也佝僂了一些。
他要真的再被打残,残的厉害了,甚至直接死了,谁来帮师父养老送终?
寧云又想到了师父的女儿,他的师姐。
师姐嫁进了府城,夫家虽不是顶尖豪族,但也有不少规矩。
府城离清河县太远,每年只有师父生辰的时候,师姐才能回来一趟,住两天就得走,临走时拉著师父的手掉眼泪,说“爹,你好好保重”。师父笑著点头,说“我没事,你放心”。可他一转身,脸上的笑就没了。
师姐指望不上。
寧云的目光沉了下来。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到了许清。
许清。入门不到半年的师弟,他看著他一步步成长,金鳞会头名,剿匪功臣,暗劲高手。
他知道,许清不是普通的暗劲,许清身上有一种別人身上都没有的东西,不是劲力,不是招式,是一种气息。
那种气息他只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见过,是何涛。不张扬,不外露,可你知道他很厉害,厉害到让人不敢小覷。
许清已经可以接替他了,甚至能做的比他更好。
寧云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不是笑,而是一种释然。
他要替沈家对拳,把欠的恩还给沈家,把欠的情还给沈柔。
至於师父—师父有许师弟了。
“师父。”寧云的眼眶红了,他哽了一下,“我欠您的,就下辈子再还吧。我知道您最疼我,您不会怪我的,对吧?”
无声喃喃落下,他的脸颊忽然滚烫起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排老槐树的枝条上,早就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在风里微微地颤。
春天来了,春天每年都会来。可他屋里那盏灯,已有四年没再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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