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下辈子还
一整个上午,寧云都没出屋门。
他的屋子在內院最东边,不大,推开窗能看见院墙外那排老槐树。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衣柜和一张床,连座椅板凳都没有。屋子里原来放桌子的地方,立著一套矮了半截的梅花桩。
这半截桩立在这里三年多了。
每个无人的深夜,寧云都会强逼自己站上去。
左脚不敢用力,他就把重心压死在右腿上,左腿虚点桩面,像一只单脚立在礁石上的鷺鷥。
他站不稳。
桩功讲究“五趾抓地,足心含空”,重心在两脚之间来迴转换。
可他的左脚废了,站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条腿就开始发抖,从脚踝一直抖到大腿根,仿佛有人拿锤子在一节一节地敲他的骨头。
他一直没放弃。站不稳也要硬站,站不住了就扶著墙继续站,摔下来就爬上去再站。
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夜,他在这半截桩上站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站到右腿比左腿粗了一圈,站到脚底的茧子厚得能用刀削。
可他还是站不稳。
今天,他没有心思再去站桩。他只是坐在床边,背靠著墙,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垂著头,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斑,光斑从脚边慢慢移到床脚,又慢慢移开,走得很慢,可一刻不停。
他的脑海里全是沈柔的脸。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她红著眼眶看著他。她只说了短短两句话。可那两句话却比任何声音都重,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这几年,他把沈柔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把她像锁一件东西一样锁进箱子里,又埋进土里,告诉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日子久了就忘了。
他以为他忘了。他每天练拳、站桩,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倒在床上就能睡著,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可今天,沈柔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把锁碎了,箱子裂了,土被掀开了,所有压著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了出来,堵在他的胸口,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他坐在床边,双手攥著床沿,指节发白,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一口唾沫,嘴里全是苦味。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沈柔踏进內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为什么来。
沈家和孟家要对拳的事,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了。师父告诉他,沈家去府城请人,却没请到。
沈柔在她爹面前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可他知道,她不是自己想来的。
她那个性子,就算沈家倒了、散了、败了,她也不会来求他。她寧愿自己扛著,寧愿一个人躲在小楼里哭,也不会开口说一句“阿云,你帮帮我”。
是她爹求她的。她爹怎么求她的,他不知道。
寧云闭上眼睛,手指在床沿上慢慢收紧,紧到指甲嵌进木头里。
沈柔来了,却没提一个关於对拳的字。
她没有说“阿云,你替沈家打”,没有说“孟家请的人很厉害,你小心”,没有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说了两句话,然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著、
跑著,逃一样的走了。
她不说,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去。她知道寧云上台凶多吉少,她寧可沈家找不出对拳的人,也不愿意让他去送死。
她来武馆是被逼无奈,她不得不来。所以她来了,来看他一眼,说两句话,仅此而已。
寧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那半截梅花桩上。桩面上的凹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如一张张张开的嘴,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桩前,伸出手摸了摸桩面,榆木的纹理粗糲扎手,每一道纹路里都嵌著他踩掉的皮肉和乾涸的血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