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六月十二,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下三天。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阿芙正在书房里伺候。
谢寻看了一上午的公文,眉心微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阿芙便自觉地站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力道適中地按揉著他的太阳穴。
这几日她与桃夭在世安院里几乎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偏偏在谢寻面前,一个比一个恭顺。
阿芙懒得爭,桃夭送来的点心汤水,谢寻若是用了,她便將自己做的默默端走,从不多言。
谢寻似乎也习惯了她这份沉默,並不多问,只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要她过来伺候笔墨。
书房里燃著清淡的松木香,混著窗外透进来的梔子花气,將暑气都冲淡了几分。阿芙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打著圈,谢寻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威严,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世子爷。”门外传来长松的声音,隨即门帘被掀开,温嬤嬤端著一只描金漆盘,满脸慈爱笑意地走了进来。
阿芙手上的动作一顿,默默收回手,垂首站到一旁。
“嬤嬤怎么来了?”谢寻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著对长辈的敬重。
“老奴给世子爷燉了燕窝莲子羹,清热去火的。”温嬤嬤將甜白瓷的碗放到书案上,眼睛却瞟向了阿芙。
她很快又收回目光,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心疼和为难。
“老奴今日来,也是想跟世子爷求个恩典。”温嬤嬤说著,竟微微弯了弯膝盖。
谢寻立刻道:“嬤嬤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便是。”
温嬤嬤这才直起身,一脸愁容:“还不是为了夭儿那孩子。她前些日子为了给您做那雪晶糕,非要自己一遍遍地捶打糯米粉,说这样揉出来的皮子才够劲道。
如今可好,一双腕子又红又肿,疼得夜里都睡不好。
请了鲁大夫来看,也只说是劳累过度,需得日日用药油按摩疏通血脉才行。”
她说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都带了些哽咽:“老奴年纪大了,手上没个轻重,府里的女医又不在,思来想去,闔府上下,也只有阿芙姑娘这双手最是灵巧,连世子爷您的头痛都能按好。”
温嬤嬤转向阿芙,脸上堆起谦卑的笑:“所以老奴厚著脸皮来求世子爷,也求阿芙姑娘,能不能劳烦姑娘这几日,每晚去罗綺苑半个时辰,帮夭儿按一按手腕?老奴知道这实在是委屈姑娘了,可……”
阿芙垂著眼,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一招以退为进。温嬤嬤把姿態放得这么低,话说得这么恳切,若是谢寻拒绝,倒显得他不近人情。
阿芙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谢寻。
谢寻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燕窝羹上,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阿芙,仿佛她只是书房里的一尊摆设。
下一刻,她听见谢寻清淡的嗓音响起。
“既如此,便依嬤嬤所言。”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应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阿芙,这几日,你晚膳后便去罗綺苑一趟。”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谢寻会为了她这个通房,驳了温嬤嬤的面子?
他终於还是看向了她,但那眼神,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那一瞬间,廊下桃夭那句“你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又在耳边清晰地响了起来。
原来,在谢寻心里,她这个通房,和任何一个可以隨意差遣的丫鬟,並无分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