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虎站在院子里,躬著腰,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拇指不安分地来回搓著。
陆长青没有让他坐,他便不敢坐,只是站在石桌旁,把下头人报上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个乾净。
“三少爷,是这样的。”黄虎咽了口唾沫,“您之前吩咐过,让咱留意府城以东几条官道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就把手底下信得过的弟兄全撒出去了,二十来號人,沿著官道两侧分片搜。”
“搜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別说阵法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我那帮弟兄差点就以为是消息有误,准备撤回来了。”
“后来有个小子走得远了些,钻进官道北边那片野林子。忽然发现有一片地方的树全是新砍的。”
“不是猎户砍柴那种东一棵西一棵的砍法,而是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清理出一块空地。”
“树桩上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他也不认识。但那小子机灵,没敢往深处走,回来跟我说了。”
黄虎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那张炭笔简图。
图上用粗线標出了府城的位置,一条官道从府城往东延伸,在某个岔路口分作两条。
往北那片林子的边缘,被他用炭笔重重圈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迷踪林。
“我后来又派了人,把林子外围整个摸了一遍。”黄虎继续道,“除了那片砍出来的空地,林子里其他地方也发现了几处类似的痕跡,都是树被砍了,树桩上有符。”
“但要说阵在哪、怎么进,几十个人地毯式搜了两遍,愣是找不到门,就好像那些符只是刻著玩的,根本没有灵力一样。”
陆长青把简图放在石桌上,指尖在那片被圈起来的林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树桩上的符是人为布置,这没错。
但几十个人搜了两遍找不到阵门。
那就不是普通的困阵了。
能把阵门藏得让普通人完全感知不到,说明布阵的人至少是个凝液境以上的道修。
和赵大虎之前说的郑家採购清单对得上,和爹娘被困的时间也对得上。
他抬起头,对黄虎道:“让你的人继续盯著那片林子,別进去。”
“里头的阵法不是练骨境能碰的。”
“是是是,三少爷放心,我这就让人远远守著!”黄虎连连点头,又等了两息,见陆长青没有別的吩咐,便识趣地抱拳行了一礼,快步退出院子。
黄虎走后,轻云从廊下走了过来。
她走到石桌旁,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简图,然后抬头看向陆长青。
“少爷,轻云也已经突破凝液境了。”
“武道二境圆满,只差金肌玉络。”她的声音很稳,“我们走一趟?”
陆长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在简图边缘来回摩挲了几次。
他现在的修为,修道化丹境,武道换血中期。
这两样单独拎出来,隨便哪一个都足够在黑山县横著走。
就算秦源现在站在他面前,以化丹境的修为加上纯阳之火对欢喜佛法的克制,他也不会有半分惧意。
但这趟出城不是去打架的。
爹娘被困了將近一个月,阵法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万一阵中除了困阵还有杀阵,万一阵法附近有秦源的眼线埋伏...
“行。”陆长青放下简图,看向轻云,“现在身上符籙有多少?”
轻云解下腰间符袋,在石桌上一字排开。
纯阳驱邪符十二张,二阶杀伐符籙十数张,三阶杀伐符籙五张,遁逃符籙三张。
这些配置,应对意外也绝对够了。
陆长青点了点头,“那就走一趟。”
简单收拾,陆长青和轻云出了陆家宅邸,沿著长街往城门方向走去。
街上仍旧是那副热闹的景象,百姓们脸上掛著异样的亢奋,高声谈笑。
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在討论灵符的好处。
陆长青没有多看一眼,径直出了城门,沿著官道往东而去。
...
...
清风观,丹房。
一个穿著朴素百姓衣物的暗桩,推门而入。
对方看著身穿道袍的道人,单膝跪地,语气里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大人,陆长青出城了。带著他那丫鬟。”
“要不要等大人炼丹出关,咱们一併前去拿下!”
道人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廊道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紧闭的木门。
秦源一直以来的命令,都是万事都要向其匯报。
这样的好处是,事事不犯错,犯错秦源顶著。
但问题也很大,道人他很难立功!
他跟了秦源五年,他在欢喜堂一眾暗桩里修为最高,办事也最得力,却始终没被提拔过。
眼下陆长青孤身出城,只带了个丫鬟。
这是天大的机会!
“叫上老四和老六,再从外围据点调两个练气境的,带上法器,走。”他低声吩咐。
灰衣汉子愣了一下,迟疑道:“大人,要不要先稟报秦源大人?”
暗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灰衣汉子。
“你质疑我的决定?”
灰衣汉子后颈一凉,当即低下头去。
“不敢。”
暗桩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秦源大人养著我们,不是让我们事事都去烦他的。”
“区区一个陆长青,我拿下他再去向大人请功,大人才会更高兴。去叫人。”
灰衣汉子再不敢多言,快步退下。
片刻之后,五道人影先后从清风观后山那处废弃柴房闪出,皆以黑布蒙面,沿著城外的小路往东追去。
...
迷踪林。
陆长青站在黄虎所说的那片空地上,低头看著面前一个被齐根砍断的树桩。
树桩断面平整,是用利器一次性切断的,不是斧头劈砍的痕跡。
树桩侧面刻著几道弯曲的符文,符文呈暗红色,入木三分,像是用某种掺了血的顏料涂上去的。
他蹲下身,指尖悬停在符文上方寸许的位置,没有触碰。
一股极淡的灵力波动从符文中渗出,微弱到几乎被林间的风声掩盖,但在化丹境的神识感知下,这股波动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烛火。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周围的林木。
不止这一个树桩。
以这片空地为中心,周围的树木被砍出了一个大致的环形缺口,每隔七八步就有一个刻了符的树桩。
符文之间隱隱有灵力在互相呼应,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屏障覆盖的范围不小,往林子深处延伸了至少百步。
神识探进去,像是撞上了一层软墙,进不去,但也弹不回来,只是被一股柔和但固执的力量挡在外面。
这就是阵法。
陆长青尝试调动灵力去衝击其中一根树桩上的符文,但灵力刚触及符文表面,便被一股更强的反震之力弹了回来。
整个法阵的灵力是连通的,攻击一处等於攻击全部。
除非力量大到能一次性摧毁整个阵法的所有节点,否则单点突破毫无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