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死死抓著公文包,指节比柯尔多衬衫还要白。
教父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盯著离他最近的巴洛那双缓缓转动的三勾玉,手指在黑檀木手杖的猎犬银头上慢慢攥紧,指尖与银质接触的地方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冷响,再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时,他后颈僵直了一瞬。
“你看到了吗,父亲?”格温站在达米安身后的猩红色光晕里,没有看那些火焰,看著她父亲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的不確定。
火焰在白蜡树上渐渐熄灭,焦黑的枝干在夜风里冒著细碎的火星。
商业街上瀰漫著灼热的焦炭味和燃烧后的松脂香气,碎石子地面上散落著十几个还在微小燃烧的凤仙火余烬。
教父没有看那些火,他盯著格温。
他看著自己的女儿站在那个扎头髮的年轻人身边,肩膀离他一拳的距离。
她穿著改过的深蓝色棉裙而不是卡彭家的订製礼服,头髮被海风吹得散乱,手指上没有任何首饰。
她在橘子镇成衣铺里对著图鑑和老裁缝討论加宽一寸领口,在码头货运淡季帮达米安重新整理了整条科诺米群岛的鲜鱼定价体系,马库斯送她的那把白蜡木梳子被她放在床头每天都在用。
她在这群会喷火的怪物中间显得很自然,自然得好像她本该在这里长大。
教父的手杖在碎石子上轻轻磕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刚才进门时完全不同了,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压了三十年的东西正在往上顶。
“格温,你母亲怀孕的时候难產了一天一夜,產房里我一直站在门外听著她的叫声,孩子生下来了,是个死婴。”
格温的瞳孔猛然缩紧,她的指尖在他话落下的瞬间刺进了掌心。
“第二天一早手下从码头抱来一个女婴,是个弃婴,被人放在货箱上,脐带都没剪乾净,裹著一块破帆布。你母亲看著那个女婴说,这是老天还给她的。”
教父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金丝眼镜上起了薄薄的雾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慢慢地擦,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当时觉得也可以,对外就说女儿养在庄园里不出门。可后来你开始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自己吃饭穿衣,我就觉得,你就是我女儿,你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你就是她亲生的,谁来问都是亲生的。”
商业街上一片寂静,军师的公文包从手里滑下去掉在碎石子上,他没弯腰捡,他呆住了,教父在向一个外人交代格温的身世,这就意味著教父自己已经开始把过去的定义全都推翻重来。
“我给你请算学先生,是因为你比族里所有男孩都聪明。你说要练刀,我嘴上说女孩子学刀做什么,转头去託了西海的海军退役准將来教你。你十六岁那年给我看那份產业转型的全套方案,我当著你面说你懂什么』,当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翻到凌晨翻了整整四个小时,你说对了,每一页都对。”教父把眼镜戴上,看著格温已经盈满眼眶的泪水。
“但是卡彭家不只是一个家族,格温,卡彭家是一个棋盘。三百多个核心干部,西海上下几千人的武装网络,跟我合作的人一个个都是鬣狗,你示弱一次他们就会扑上来把你撕碎。我不能在他们面前示弱,不能给你示弱,今天如果我不把你带回去,西海所有人都会说教父被自己女儿牵著鼻子走,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存在。”
格温的手在发抖,眼眶一下红了。
但她没有去握达米安的手,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往她父亲的方向走了两步。
从三岁到十八岁他给她的所有没说出口的认可,原来都在抽屉里,不是不存在,是没告诉她。
“既然承认了。”格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点到了最酸的地方。
“那就不要再把我当成棋盘上的子来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