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多显然也在同样的尷尬里。
他清了清嗓子,把腋下的文件夹换了个位置,从左边挪到右边,纸张在皮面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最后盯著走廊墙壁上的一块空白处发起呆来。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地位从哪里来。
不是因为他现在的情报网覆盖了半个东海,也不是因为他对风琴群岛的走私路线烂熟於心。
是因为三年前他在码头跪对了人。
他见过巴洛跟其他商会的会长谈判,语气客气得像在聊天,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也见过罗伊在酒馆后巷跟几个不肯交帐的走私贩子动手,笑著把对方的刀卸下来,一边擦刀一边跟乔伊说今晚喝什么。
他还见过米拉从梅尔顿赌场地下室走出来,身上的血腥味浓得连海风都吹不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唯独现在,他听著门里传来罗伊被米拉用抱枕砸中的闷响,和巴洛不紧不慢说的那句“別打脸,下午还要见人”,这个反差让他不敢动。
整个宇智波商会上上下下,能在巴洛和米拉面前放鬆自如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达米安算是一个。
除此之外就只剩办公室里的罗伊了。
宇智波家的人对自己人和对外人,就像是对待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物种。
即便是他和罗莎这种离得还算近的家臣,也是如此。
办公室地板上,米拉终於从罗伊的胳膊底下挣脱出来,背靠著翻倒的椅子坐在地上,低头把散开的长髮拢到脑后,利落地重新束好马尾。
罗伊被她踹了一脚在小腿上,也不恼,就地盘腿坐著,笑出一口白牙。
“你下手比上个月重了,”他揉了揉小腿,“是不是又长力气了?”
“是你退步了。”米拉站起来,把椅子扶正,坐了回去,动作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后背靠进皮革垫里,腿翘上桌沿,靴底的泥巴这回掉在另一张文件上。
巴洛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把百叶帘拉开了一格。
阳光整个涌进来,照得海图桌上的东海全图泛出一层暖黄色。
他看了一眼码头方向,有三艘掛宇智波旗帜的货船正在卸货,搬运工的號子声隱约传上来。
“安多的扩建计划带了吗?”他问,背对著两人。
米拉从罗莎刚才放在门边的文件筒里抽出那份火漆封好的文件,搁在桌沿上。
文件上的泥巴印正好压在火漆旁边,像一个额外的印章。
巴洛转过身,拿起文件,用手指弹掉泥巴碎屑,撕开火漆。
罗伊从地板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凑到米拉椅子旁边,胳膊肘撑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继续嬉皮笑脸地看著米拉的侧脸。
米拉假装没看见,端起桌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半杯凉茶喝了一口。
“安多有没有问什么?”巴洛翻著文件,问得很隨意。
“问了下伟大航路的事。”米拉放下杯子,“罗格镇有人打听航线。”
巴洛的手指停在文件第二页上,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继续翻了。
“正常。”他说,“东海的事还没做完,不急。”
米拉没有再追问。
她靠在椅背里,把凉茶喝完,把杯子搁回桌上原来的位置。
罗伊在她头顶上打了个哈欠,胳膊肘从椅背上滑下来,整个人又往她肩膀上一倒。
米拉肩膀一顶把他顶开,他又弹回来,像一颗甩不掉的苍耳球。
巴洛在办公桌前翻完了扩建计划的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封底签了字。
门外的走廊里,柯尔多终於鼓起勇气朝门里看了一眼。
他只看到了巴洛签字的侧脸和三秒后罗伊又扑向米拉的残影。
他立刻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盯著地板。
罗莎在他旁边,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