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橘子镇的雾气还没散尽,红骷髏酒馆的招牌已经在海风里晃著了,昨夜的血腥气被海风吹了一宿,淡得只剩下石板缝里几抹褐色的痕跡。
酒馆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窗户开得小,晨光挤进来只够照亮柜檯前面一小块地方,摔碎的桌椅被堆到墙角,断腿的椅子叠在裂成两半的桌子上,大堂空荡荡的,只有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人。
柯尔多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换了身乾净衣服,灰扑扑的旧衬衫换成了深蓝色的粗布短褂,他站在柜檯前面,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身子微微一绷,然后立刻松下来。
“大爷们。”
他的腰弯下去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不卑,不亢,像一个在码头上待了七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
达米安走在最前面,巴洛和罗伊跟在两侧,米拉走在最后。
四个人身上都换过了乾净衣服,昨夜那四身被血浸透的衣裤,米拉一把火烧在了码头边的铁皮桶里。
他们在正中间那张桌子边坐下来,就是昨天壮汉坐的那张,桌子还在,桌面上的豁口还在,但壮汉不在了。
柯尔多朝柜檯后面招了招手。
“乔伊,有贵客来了。”
一个酒保从柜檯后面的角落里站起来,昨夜他不在,柯尔多昨天傍晚离开酒馆的时候,顺手把他拽走了。
乔伊是红骷髏里唯一一个不沾海蛇帮的人。
他只负责擦杯子、倒酒、在打起来之前躲进柜檯底下,昨晚他躲在自己租的那间小屋里,听见码头上传来声音,把门閂插得紧紧的。
今天早上柯尔多敲开他的门,说酒馆照开,杯子照擦,昨天的事就当没看见,乔伊没有问为什么。
在橘子镇,不问为什么的人活得比较久。
他从柜檯后面走出来,手里拎著一瓶威士忌和几个杯子。
酒瓶上的標籤被水泡过,字跡洇成一团,但瓶底那行“风琴群岛蒸馏所”的钢印还清清楚楚。
他把杯子在四个人面前依次摆开,先给达米安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沿著杯壁滑下去,酒香从杯口漫出来,然后给巴洛和罗伊也倒了一杯。
他走到米拉面前。
他的手从威士忌酒瓶上鬆开,伸向柜檯另一侧,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只玻璃杯。
他把这只杯子放在米拉面前,另一只手从柜檯下层摸出一只陶罐,陶罐里装的是橘子镇本地的橘子汁。
他拔开陶罐的木塞,把橘子汁倒进那只小玻璃杯里,橘黄色的液体沿著杯壁滑下去,比威士忌慢,比威士忌稠。
他倒到七分满,停了手。
米拉看著那杯橘子汁。
她伸出手,没去拿那只小玻璃杯。
她的手越过橘子汁,越过那只小玻璃杯,伸向乔伊还握在手里的威士忌酒瓶,五指扣住瓶身,从他手里抽出来,乔伊的手指还保持著握瓶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她端起那只装橘子汁的小玻璃杯,递向乔伊。
“喝了。”
乔伊看向柯尔多,柯尔多的眼珠子往米拉的方向斜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眼皮都没眨完。
乔伊在红骷髏擦了这么久杯子,看得懂这个眼神。
他接过那只小玻璃杯,仰头,橘子汁灌进喉咙里,喝得太快,嘴角溢出一缕,顺著下巴淌到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