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血腥气被海风送出去老远。
米拉从巷子里衝出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著铁锈的味道。
她已经闻到血腥味了。
从码头方向飘过来的,比她身上的更浓,更厚,像一层看不见的雾铺在海面上。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码头豁然摊开在眼前,她的脚步骤然钉住了。
石板路上散落著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摊著。
有人仰面躺著,手还握著刀,刀身一半在手里一半卡在自己的肋骨里。
有人趴在地上,后背上一道从肩胛到腰侧的刀口,衣料翻开来,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有人倒在繫船柱旁边,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著。
有人半个身子泡在码头边缘的海水里,血从身体里淌出来,被潮水冲淡,变成一缕一缕的浅红色,往大海深处漫开。
泊位尽头,那艘白蜡木的单桅帆船安安静静地泊著。
一个血人坐在尸体堆里。
他坐在一具趴倒的尸体背上,那具尸体的后背比常人大出两圈,像一头被放倒的牛。
他的刀插在旁边的石板缝里,刀身上糊著一层半乾的褐色血跡,他的衣服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顏色了,从领口到衣摆,从肩膀到袖口,全部被血浸透,有的地方干成了硬壳,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渗。
他低著头,头髮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垂在额前,胸膛在缓慢地起伏,幅度很大,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带著胸腔深处拉扯的杂音。
米拉的脚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血泊里。
那个血人抬起头。
同样的血红色的瞳孔,同样的两颗黑色的勾玉,是达米安。
达米安看著站在码头边缘的米拉,她的头髮披散著,被血粘成几缕贴在脸颊上,嘴周围,身上全是血,从领口湿到衣摆。
他从尸体上站起来,跨过横在脚边的另一具尸体,走到米拉面前,站定。
他的个子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著她,她仰头看著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把他们身上的血照成同样的深褐色。
“你没事吧?”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沙哑低沉,一个还在微微发喘。
达米安愣了一下,米拉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达米安伸出左手,他的手背上沾著血,指缝里也塞著血,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血痂。
他把这只手放在米拉的头顶上,轻轻按了按,揉了揉,髮丝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哥哥当然没事了。”
米拉就站在那里,让那只全是血的手揉著自己的头顶。
二人好像和平常关係好的兄妹一样,只不过二人浑身是血,周围是一堆尸体。
巷子的阴影里,柯尔多的后背紧贴著石墙。
他的腿在发抖,目光从码头上的尸体堆里扫过去,越看越心惊。
柯尔多在橘子镇码头待了七年,七年里他见过海贼火併,见过商船护卫队和海贼在码头上互相砍杀。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十几具尸体倒在一艘船前面,而那艘船连血都没沾上。
他猜测过这几个年轻人可能不是等閒之辈,从第一天看见那艘白蜡木的船,看见船上那面上红下白的团扇旗,看见四个人腰间都带著刀,他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船,不是普通的人。
但他猜错了方向,他以为他们是哪家没落商號的遗孤,带著仅剩的家当出来闯荡。
他以为那艘白蜡木的船是他们最后的家底,他以为四个人四把刀,只是防身用的。
然后。
还算橘子镇一霸的海蛇帮,一夜之间,没了。
从老大到打手,一个都没剩下。
他得走,现在就得走。
他的脚刚往后挪了半寸,后领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回过头。
两双血红色的眼睛盯著他。
是巴洛和罗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