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橘子镇的码头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码头的石板路上永远湿漉漉的,被无数双脚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石面磨得光滑如镜。
泊位上停著十几条船,船主们站在船舷边,扯著嗓子喊价,嗓门大的压过嗓门小的,嗓门小的就用手比划。
码头搬运工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一条辨不出原来顏色的毛巾,从船舷跳板上跑上跑下,把一箱一箱的货物从船上卸到码头,再从码头装到船上。
柯尔多靠在码头边一根繫船柱上,嘴里叼著一根草茎。
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手臂。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活,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只蹲在礁石上的海鸥,盯著海面上每一片可能藏著鱼的浪花。
他在橘子镇的码头待了七年。
七年里他见过无数条船靠岸。
商船、渔船、海贼船、海军的巡逻舰。每一条船靠岸的时候,他都会看一样东西——旗帜。
商船掛商旗,渔船掛渔旗,海军掛海鸥旗,海贼掛黑底骷髏旗。
旗帜告诉他一件事:这条船从哪里来,船上的人靠什么吃饭,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今天的晨雾比平时浓,海面上灰濛濛的一片,码头最外沿的泊位被雾吞掉了一半,停在那里的几条渔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柯尔多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换了个姿势靠著繫船柱。
然后他看见了。
晨雾里,一个轮廓正在慢慢清晰。
这是一艘他没见过的船型,船身在晨光里泛著浅银色的光泽,船首微微昂起,线条乾净利落,像一条臥在水面上的鱼。
船越来越近,柯尔多的目光往上移。
桅杆顶上,一面旗帜被晨雾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旗绳上。海风吹过来,旗帜被扯开。
上红下白,一麵团扇。
柯尔多的草茎停在嘴角不动了。
他在橘子镇的码头待了七年,七年来,他见过东海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商船旗帜。
但这麵团扇旗,他从来没见过。
上红下白,配色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线条粗糲,不像是专业绣工的手笔,更像是谁自己画的图样,然后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但配色越简单,往往意味著越不好惹。
船靠岸了,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被周围的嘈杂包围了,没有人注意他们。
橘子镇的码头每天都有陌生面孔靠岸,没有人会对一艘没掛商旗的船多看一眼,除非它掛了海贼旗。
“三天。”米拉说。她没有回头,目光从码头主街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巴洛在船上交代过,三天时间,把橘子镇码头的底摸清楚。
哪家仓库是谁的,哪条船跑哪条线,货主和船主之间是谁在中间抽成。
罗伊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被海风吹得发僵的手指,“分开走?”
“分开走。”米拉往左边扬了扬下巴,“你去码头东边,我去西边,傍晚的时候回船上。”
罗伊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东走,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码头搬运工和船主的人流里。
米拉转头向西走。
柯尔多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踩了一脚。
“有意思。”
他直起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码头边一条窄巷子里。
巴洛比他们晚了一会儿下船,达米安负责留守在船上,顺便加练。
他站在舷梯上,把帐本从怀里抽出来,翻到夹著海图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塞回去。
他走下舷梯,没有往码头主街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码头西侧的一条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