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太湖的波涛拍打著归云庄的码头。
大厅內,烛火摇曳,气氛凝重。
黄药师负手而立,脸上早已没有了先前面对岳不群时的知己之情,冷冷开口道。
“乘风。”
“弟子在……”
陆乘风趴在青石板上,泣不成声。
他双腿残疾,形如废人。
但在恩师面前,他依旧试图將腰背挺得笔直,只为保留桃花岛门人最后的一丝尊严。
黄药师看著这个当年被自己无辜牵连、挑断脚筋逐出师门的弟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懊悔。
但他生性孤傲,绝不肯当面认错。
“你这些年在太湖,虽然纠集了一帮水盗,但行事还算磊落,没有坠了我桃花岛的威名。”
黄药师大袖一挥,从怀中摸出几页薄薄的绢纸,手腕一抖。
那几页绢纸犹如落叶般飘落,落在了陆乘风的面前。
“这是老夫近年来创出的一套旋风扫叶腿法』。”
“你虽然双腿残废,但每日按照这绢纸上的法门修习內功,五年之后,不用拄拐亦可如常人般行走。”
此言一出,陆乘风浑身颤抖起来。
“师父……师父大恩,弟子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陆乘风嚎啕大哭,双手捧著那几页绢纸,犹如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圣物。
黄药师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大厅角落里,那个趴在泥水之中的女人身上。
“铁尸”梅超风。
她的双手手腕,先前已被岳不群那正宗的摧坚神爪硬生生折断。
此刻的她,不仅是一个瞎子,更是一个连引以为傲的毒爪都无法施展的废人。
“超风。”
“弟子,弟子罪该万死……”
梅超风拼命地將头往泥水里磕。
“你確实该死。”
黄药师冷哼一声。
“你盗走老夫的半部《九阴真经,害得你师娘心力交瘁、难產而死。”
“老夫恨不得將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梅超风浑身一僵,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师父说得出,便做得到。
然而,黄药师却话锋一转。
“但你虽背叛师门,今日听到老夫的死讯』,却还知道拼死为老夫报仇。这说明,你这畜生的心里,还没彻底把桃花岛忘乾净。”
“老夫今日不杀你,不仅不杀你,还要赐你三根附骨针』,替你暂时压制住手腕的断骨之痛和体內的反噬。”
“嗖嗖嗖。”
黄药师指尖连弹,三道寒芒瞬间没入梅超风的要穴之中。
梅超风只觉得体內那股因为强练邪功而日夜折磨她的钻心剧痛,竟然平息了下去。
“师父……”
“闭嘴。”
黄药师厉声打断。
“老夫给你三个任务。”
“第一,替老夫寻回那半部《九阴真经。第二,找全真教那几个牛鼻子,替老夫澄清这江湖上的死讯谣言。第三,杀了那些看过真经的知情者。”
“完成这三件事,你再自断双臂,回桃花岛领死,你,可服气?”
“弟子服气,弟子就是做鬼,也要替师父办妥这三件事。”梅超风重重磕头。
“嗯,你的手腕老夫有空自会替你接上。”
处理完这两个徒弟,黄药师大袖一拂,那股森然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端坐在客座主位上,静静看著这一切的岳不群。
“让岳兄见笑了。”
“这清理门户的俗事,险些败了你我饮酒的雅兴。”
岳不群微微一笑,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
他已是超一流绝顶高手,加之紫霞神功也已臻至第九层大圆满,那份从容不迫的宗师气度,让黄药师越看越觉得顺眼。
“黄兄赏罚分明,恩威並施,这等雷霆手段,贫道亦是深感佩服。”
“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桃花岛的门风,今日贫道算是见识了。”
两人相视大笑,之前的试探与剑拔弩张,仿佛一场大梦,隨风而逝。
“来人,重整杯盘,今日老夫要与岳兄,彻夜长谈。”
黄药师一声令下,归云庄的庄丁们哪敢怠慢。
立刻撤去了残破的桌椅,重新换上了上好的太湖白鱼、珍饈美味,以及那窖藏了三十年的陈年状元红。
夜色渐深,残月高悬。
大厅內,其余人等早已被屏退。
只剩下岳不群与黄药师两人,相对而坐,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武学大道,引向了之前岳不群看似“隨意”提及的奇门遁甲。
“岳兄方才说,对老夫这桃花岛的奇门阵法颇感兴趣?”黄药师端著酒碗,醉眼微餳。
他虽然视岳不群为知己,但桃花岛的阵法乃是他半生心血的结晶,包罗万象,岂是凡夫俗子所能窥探?
他倒要考较考较,这位武功通玄的华山掌门,在这奇门五行之上,究竟有几分造诣。
岳不群何等城府?
他自然明白黄药师的心思。
想要“空手套白狼”,单靠奉承和索要是最低级的手段。
真正的最高境界,是展现出让对方惊艷的才华,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將核心机密拿出来与你“探討”。
岳不群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微微一笑。
“黄兄这归云庄的阵法,贫道入庄时便已看过。以太湖之水为阴,以庄內假山楼阁为阳。”
“暗合伏羲六十四卦,死门藏於生门之中,端的是精妙绝伦。”
岳不群一语道破了归云庄阵法的核心机密。
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放下酒碗。
“岳兄好眼力。”
“不过,这归云庄的阵法,只是劣徒仿造桃花岛布置的皮毛罢了。”
“真正的桃花岛大阵,以五行生剋为基,千变万化,无穷无尽,绝非此等小阵可比。”
“五行生剋,固然是奇门之基。但黄兄,你这阵法之中,似乎太过於执著於象』,而忽略了气』啊。”
岳不群语出惊人,直接对黄药师引以为傲的阵法提出了质疑。
“哦?”
黄药师眉头一挑,不怒反笑,身子微微前倾。
“岳兄此言何意,愿闻高见。”
岳不群眼底紫芒一闪,知道机会来了。
开始结合著主世界后世道家的一些阵法理论,以及自己那臻至化境的《紫霞神功对天地灵气的感悟,开始了他的忽悠……
不,是论道。
“《易经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
“黄兄的阵法,藉助山川草木之象』来迷人耳目、困人身躯,確实已经做到了极致。但在贫道看来,这终究只是停留在后天』的形而下学。”
岳不群站起身,大袖一挥,指著门外的夜空与太湖。
“我道家讲究先天一炁,化生万物』。”
“真正的护山大阵,不应仅仅是死板的迷宫,而应该是一座能够自主吞吐天地灵气、生生不息的天地熔炉』!”
“阵法的阵眼,不应是顽石枯木,而应是布阵者那一脉相承的武学真气与山川地脉的共鸣。”
岳不群回过头,看著黄药师。
“黄兄试想。”
“若是以我华山派的《紫霞神功这等浩然正气为阵眼,引西岳华山之奇险地脉。阵法运转之时,非但能產生紫气迷障困敌,更能將闯阵者的真气不断消融,反哺於阵法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