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中燃著上好的安神香。
岳不群端坐在主位那张铺著金钱豹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两枚温润的极品和田玉胆。
寧中则坐在一旁,髮丝披散,身材窈窕,正在翻看著几本新买的绸缎料子,神態慵懒而放鬆。
整个別院被陆大有等华山弟子严密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
换了一身稍微乾净点粗布衣服的令狐冲,神色焦急地走了进来。
“扑通。”
令狐冲跪在堂前,急促地喘息著,眼中满是焦灼。
“师父,弟子今日上街打探,这福州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岳不群停下手中转动的玉胆,眼皮微掀,目光如电般落在令狐冲身上。
“谁让你擅自离岗的,马餵饱了,地扫乾净了?”
那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质问,让令狐衝心头一颤。
但他此刻心中装满了自己刚刚看到的惨剧,顾不得害怕,急忙辩解道。
“师父,事发突然啊。”
“那青城派的余沧海,简直丧心病狂,他已经带著手下大举进入福州,暗中把福威鏢局围了个水泄不通。”
“弟子亲眼看到,福威鏢局的几个趟子手,在街角被青城派的人残忍虐杀,死状极惨。”
令狐冲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嫉恶如仇的大师兄状態。
“而且,不仅是余沧海。”
令狐冲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一丝惊悸。
“弟子还在城西的茶棚里,看到一个极其囂张的驼子。”
“那人背上高高隆起,武功阴毒狠辣,逢人便打听福威鏢局林总鏢头的所在。稍有不顺他心意,便直接捏碎別人的骨头。”
“那是塞北明驼,木高峰!”
令狐冲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担忧。
“师父,青城派余沧海,加上塞北明驼木高峰。”
“这两大当世一流高手齐聚福州,全都是衝著那《辟邪剑谱来的,福威鏢局林家满门,此刻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在劫难逃了。”
“师父,我等正派人士,岂能坐视这种灭门惨剧发生?”
“弟子恳请师父赐剑,弟子愿冲打头阵,拔刀相助,去救林家於水火之中!”
令狐冲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只要他一拔剑,就能扭转乾坤。
然而。
迎接他的,不是岳不群的讚许,也不是同仇敌愾的慷慨陈词。
“啪。”
一声脆响。
岳不群將手中的那把唐寅摺扇,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一股冰冷刺骨的紫霞真气,犹如泰山压顶般轰然笼罩在令狐冲的身上。
令狐冲只觉得胸口被一记重锤击中,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在青石地板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呼吸瞬间凝滯。
“呵呵,拔刀相助,就凭你?”
岳不群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依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这福州城里跑了一圈,看到了几个死人,就觉得自己是洞察江湖的大侠了?”
“你口中的当世一流高手』,就是余沧海和木高峰那两个废物?”
岳不群迈开脚步,走到令狐冲面前,一脚踩在他那粗布麻衣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啊——”
令狐冲发出一声闷哼。
“井底之蛙,可笑至极。”
岳不群冷笑著转过身,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寧中则极有眼色地端起一杯刚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递到岳不群手中。
岳不群掀开茶盖,轻轻拨弄著茶汤,抿了一口那醇厚甘甜的红茶。
脸上的表情慵懒而蔑视,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江湖危机,而是一场乡野村夫的斗殴。
“一个余矮子,靠著几手不入流的摧心掌』就敢自称宗师。一个木驼子,练了几门阴毒的塞外功夫,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两个上不得台面的武林败类,在你令狐冲眼里,竟然成了不可战胜的高手?”
“你这些年的剑,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令狐冲被骂得面红耳赤,心中既有屈辱,又有一丝难以置信。
余沧海和木高峰,那可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大人物,在师父口中,竟然成了废物?
“师父,可是,他们为了《辟邪剑谱……”令狐冲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辟邪剑谱?”
岳不群听到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嘲讽。
“一群不知所谓的蠢货,真以为那《辟邪剑谱是什么能够天下无敌的绝世神功?”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紫芒。
別人不知道辟邪剑谱的底细,他可是清清楚楚。
一门需要切掉命根子才能速成的太监武功,竟然引得这群武林人士趋之若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世间真正的无上大道,岂是那种自残身体的下三滥功法可比擬的?”
“任由这群跳樑小丑去爭、去抢、去咬吧。”
岳不群將茶盏重重地放下,目光透过敞开的正堂大门,看向福州城夜空。
在那夜空之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血雨腥风,看到了林家那悽惨的命运。
但他丝毫没有想要立刻出手“行侠仗义”的打算。
气运之子,之所以是气运之子,必须经歷非人的苦难,必须在绝望的深渊中跌落谷底,才能爆发出最璀璨的潜力。
也才能对那个在最后关头向他伸出援手的“神明”,献上最绝对的忠诚!
林平之,现在受的苦还不够。
林家不死人,这小子怎么可能真正断绝世俗的羈绊,死心塌地地做他岳不群手中最锋利的刀?
“你那可笑的侠义心肠,给我收起来。”
岳不群目光重新落回令狐冲身上,语气森寒。
“老老实实去后院餵你的马。”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华山派任何人不得插手福威鏢局的事。”
“咱们这次来福州,就是来看戏的。”
岳不群冷哼一声。
“且看这群妖魔鬼怪能舞出什么花样来。待到火候到了……”
“本座自会出手,將他们……连根拔起,一扫而空!”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天字號別院。
令狐冲趴在地上,看著那如同魔神般高高在上的师父,终於彻底闭上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