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飘逸的长髮被泥浆凝结成了一綹一綹,那身曾经象徵著大弟子身份的青衫早就被汗水和石头磨成了碎布条。
他的双手布满了血泡和老茧,原本拿剑的手,此刻正因为连日扛重物而微微颤抖。
半个时辰前,负责监工的陆大有跑到採石场,告诉他掌门要见他,准备下山。
那一刻,令狐冲在泥水里简直要喜极而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师父心里还是有我的。”
令狐冲当时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师父这几天的严厉惩罚,不过是杀鸡儆猴、走走过场。
如今要下山办大事,福州之行路途遥远,危险重重,华山派怎么可能离得开他这个剑法最高的大弟子?
“师父一定是想找个台阶下,重新重用我。”
带著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令狐冲拼了命地往演武场赶。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构思好了。
一会儿见到师父,一定要痛哭流涕地认错,然后接过自己的配剑,再次成为那个光芒万丈、护卫师门的大师兄。
“弟子……弟子令狐冲,拜见师父,拜见师娘。”
令狐冲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最前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故意没有去擦脸上的泥水,试图用这副惨状来博取寧中则的同情和岳不群的心软。
果然,看到令狐冲这副悽惨的模样,寧中则眼眶一红,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伸手去扶。
“冲儿,你受苦了……”
然而,还没等寧中则碰到令狐冲,一把摺扇便横在了她的身前。
岳不群眼神冰冷,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徒弟。
“谁让你穿成这副乞丐模样,来我华山正堂的?”
“你觉得你很惨,你觉得你在这里装可怜,我就会心疼你?”
令狐冲被这冰冷的话语刺得浑身一僵。
抬起头,却迎上了岳不群那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这几天在后山搬砖,已经痛定思痛。”
“听闻师父要下山去福州,弟子愿戴罪立功,鞍前马后,凭弟子手中的长剑,定护得师父师娘周全!”
令狐冲赶紧大声表忠心,同时眼神热切地看向陆大有手中捧著的那把原本属於自己的长剑。
“护我周全,凭你那三脚猫的剑法?”
岳不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大袖一挥。
“啪!”
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狠狠地砸在了令狐冲的脸上,直接將他砸得仰面倒地。
包裹散开,里面滚出来的,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恢復身份的玉牌,而是一套粗糙到了极点,连山下杂役都不屑於穿的灰布短打麻衣!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叫你来,是捨不得你,是离了你令狐冲这把破剑,我华山派就转不动了?”
岳不群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一字一句,狠狠地砸碎了令狐冲那可笑的自尊心。
“把那套噁心的江湖浪子心態给我收起来。”
“你,令狐冲,是华山的罪人。”
“你结交魔教妖人,屡犯门规,让你在后山搬砖,那是对你的恩赐!”
“此次下山,乃是我华山派重振声威的大事,你以为你还能像以前一样,提著个酒葫芦,到处结交你的狐朋狗友,丟尽我华山的顏面吗?!”
岳不群紫气勃发,厉声暴喝。
“换上这身麻衣。”
“此次福州之行,你不配佩剑,不配坐车,甚至不配以上宾之礼见人。”
“你的身份,就是这支车队里最底层的马夫,苦力。”
“我岳某人的马,你来牵!”
“我华山派的行囊,你来扛,路上的灰,你来吃!”
“只要你敢沾一滴酒,只要你敢在任何人面前拔剑逞强、装你那可笑的少侠风范,本座立刻废了你的武功,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將你如同一条死狗般逐出华山大门。”
“听懂了吗?”
轰!
这一番话,犹如九天落雷,彻底劈碎了令狐冲的世界观。
他呆呆地看著地上那粗糙的麻衣。
再看看周围师弟师妹们那冷漠,甚至带著几分解气的眼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岳不群身上。
那个包容他,纵容他,总是被他用一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就能糊弄过去的师父,死了。
如今的,是一个冷酷无情,將宗门利益和尊严凌驾於一切之上的盖世梟雄。
“怎么,聋了吗?”
岳不群摺扇一点,“还是说,你现在就想滚出华山?”
“我,我穿……”
令狐冲失魂落魄道。
巨大的屈辱感让他浑身发抖。
但他不敢走。
离开了华山这个保护伞,他那些得罪过的仇家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那个一直以来自詡清高的灵魂,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势碾压下,最终选择了屈服。
他颤抖著手,当著所有人的面,脱下了那身破烂的青衫,换上了那套象徵著下贱苦力的灰布短打。
看到这一幕,岳不群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笑意。
粉碎原轨跡主角令狐冲的“瀟洒滤镜”,强行扭转其命运轨跡。】
气运之子打压成功,获得气运点:100点!】
“这就对了。”
岳不群转过身,牵起寧中则那柔滑的玉手,踩著由两个外门弟子恭敬垫上的脚踏,从容不迫地登上了那辆最豪华的马车。
岳灵珊也跟著钻进了第二辆马车。
“出发。”
隨著隨行执事的一声高唱。
车轮滚滚,马嘶长鸣。
这支浩浩荡荡、极尽奢华的华山车队,碾压著清晨的山嵐,向著山下进发。
在这支耀眼的车队最前方。
曾经那个自詡为“天下第一瀟洒剑客”的令狐冲,此刻正穿著粗糙刺骨的麻衣,满脸灰败地牵著领头的那匹高头大马。
官道上,尘土飞扬。
马车內,岳不群斜倚在金丝软榻上,旁边是寧中则温柔地替他剥著晶莹剔透的葡萄,递入他的口中。
冰镇的西域葡萄酸甜可口,伴隨著美人身上的幽香,简直是帝王般的享受。
而车窗外,令狐冲顶著烈日,被前面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那双满是血泡的手死死地拽著韁绳,喉咙乾渴得仿佛要冒出火来。
路过一些驛站和城镇时,不少江湖客和百姓指指点点。
“哎哟,快看,那是哪家的大人物出行啊?这排场,嘖嘖嘖……”
“看那旗號,是西岳华山派!天吶,不是说华山派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嘘,小声点!”
“你没感受到那马车里传来的恐怖真气吗?绝对是绝顶高手。”
“不过……嘿,你看前面那个牵马的苦力,长得倒是人模狗样,怎么累得像条死狗一样?”
“嗨,估计是哪个犯了错的下等杂役吧。”
这些无心的话语,一根根地扎进令狐冲的心里。
他低著头,眼泪混合著尘土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沟。
曾经的不负责任,曾经的仗剑走天涯,在这一刻现实的毒打下,被碾成了粉末。
坐在马车里的岳不群,听著外面令狐冲的喘息声,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逆徒,不仅要罚,还要诛心。
只有打断他那自命不凡的脊樑,才能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