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一下。
前世每逢算账,他总有这个动作。
三年剑灵之身,他进不了活人的门,却能随族谱在晏氏祖宅来去。晏枯木半夜撬开祠堂西库,把三只灵石箱分批运回房中,连砖缝里的泥都拿香灰盖过。
那时晏辞只当他给族中转移财物。
直到第二日,西库报失。
晏枯木捻须的两根手指卡在半截,手背上的老筋接连鼓起。两根白须断在指间,飘到衣襟上。
晏辞仰着脸,奶声还没退。
“枯木长老,你的床砖塌了。”
晏枯木嘴唇张开,舌尖抵住牙床,半晌没吐出字。
“什么塌了?”
晏辞朝他身下看。
“你床底第三块青砖下,藏着从祠堂偷走的三百块下品灵石。要不要我帮你挖?”
茶盏从左侧桌上翻倒。
冷茶淌过三封联名书,墨字顺着纸纹散开。门外的人齐齐往前挤了半步,前排鞋尖越过门槛,又被身后的人推着收不回去。
晏枯木掐着断须,喉结上下一滚。
“胡说。”
“床头起数,第三块。”
晏辞抬起三根短短的手指。
“砖下有三只铁匣。第一只一百二十块,第二只九十块,第三只八十七块。”
他停了停。
“还有三块,压在你衣柜后头。加起来三百,没少。”
晏枯木向后退了一步,鞋跟撞上身后的木椅。椅脚拖过青砖,刮出一声刺响,几名族人肩头跟着缩了一下。
“一个三岁孩子,怎会晓得我的床砖?”
“你承认床下有砖了?”
“谁家床下没砖!”
“第三块砖下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就挖。”
晏辞转向门外。
“谁腿快,去大长老房里,把床头第三块青砖搬来。砖搬错了,我赔他一块新的。”
门外真有人转身。
“站住!”
晏枯木一声喝出,右手按住桌沿。
那人停在院中,回头看他。
晏辞也回头。
“砖里藏着你的命吗?”
“族老卧房,岂容小辈乱闯!”
“那请大长老自己去拿。”
晏星野放下笔。
青石印还托在他膝上,墨点沾了半根食指。他用那根手指压住第四封联名书,把纸往晏枯木面前推。
“大爷爷,开房。”
晏枯木看向两侧。
三名老者已经收回手。第一人拿衣袖擦桌上的茶,连带着把自己的联名书拽了回去。第二人端起空茶杯,贴到嘴边,半张脸躲在杯后。第三人干脆闭目,手里捻着一串木珠。
“你们信一个奶娃胡说?”
第一名老者把湿透的联名书折了两折。
“是不是胡说,搬块砖便见分晓。”
“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晏枯木扭头压着他。
“方才谈的是代掌。如今谈的是失窃,岂能混为一事?”
“收我灵石时,你也没分这么细!”
话冲出口,晏枯木立刻闭嘴。
那名老者的杯子停在唇边。
晏辞抬起四根手指,数了数,又收回一根。
“三位爷爷都拿了?”
“没拿!”
“与我无关!”
“老夫今日只为族事而来!”
三道话挤在一处。
晏枯木胸口起伏,白须被呼出的气吹得发散。他捻须的手使了力,几根胡须连着皮肉被扯下,须根渗出血点。
晏辞看了看三名老者。
“哥,他们的书还收吗?”
“收。”
晏星野拿起那三封湿纸,叠在一起。
三名老者的肩膀垮下去一截。
晏星野接着开口。
“收进族档。今日归座,仍是族老。再替大长老说一句话,按同谋查房。”
椅腿接连落地。
三名老者各自归座,动作快得连茶盏都顾不上扶。
晏枯木独自站在厅中。
他看着晏星野膝上的族长印,又看向三岁的晏辞。额角汗珠滚进鬓发,衣领被他扯开两指宽,胸前皮肉发红。
“有人教你。”
晏枯木挤出几个字。
“是谁?谁进过我的房?”
晏辞歪了歪头。
“账本。”
晏枯木的呼吸断了一拍。
“什么账本?”
“第三只铁匣底下,夹着一本蓝皮账。”
晏辞掰下一根手指。
“初三,给东边座上的爷爷十块。”
又掰下一根。
“初七,给西边座上的爷爷八块。”
第三根收进掌心。
“十一,送出去十二块,收条没烧干净。”
他顿了顿,奶声里透出几分冷意。
“还有一笔,是三个月前,用五十块灵石买通外人,在矿脉里动了手脚。”
三名老者坐不住了。
“晏枯木,你说那是你的私产!”
“我只收了八块,联名书是你逼我写的!”
“账上若敢多记一块,老夫与你没完!”
晏枯木张开嘴,胸口的气堵在喉间,发出短促的嗬声。
晏辞抬起小手,朝下压了压。
“别急,账还没念完。”
“西库失灵石那晚,守库的两名族人挨了三十鞭,被逐出祖宅。去年冬天,一个死在镇外,一个断了腿。”
晏辞仰头看他。
“你拿他们的命,给自己垫床脚。睡得暖吗?”
晏枯木两腿向内一折,膝盖砸上青石板。
“扑通”一声,桌上的族长印跟着震了震。
他双手揪住衣领,手臂撑不住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长袍下摆先洇出巴掌大的一片水迹,顺着砖缝往前爬。
门外有人别过脸。
也有人盯着那片水,鼻翼动了动,悄悄退后。
晏辞往旁边挪开两步,免得新鞋沾湿。
他抬头看向晏星野,左边脸颊先鼓了起来。
“哥,印信给他玩两天?”
晏辞抬起小手,指向地上的晏枯木。
“反正他也没命花了。”
晏星野从主位站起。
青石印被他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的拇指抵住腰间剑格,往上推了一寸。
咔哒。
剑刃露出窄窄一线。
他咬住下唇,牙印压在皮肉上,视线钉住跪在地上的老人。
“大爷爷,您说呢?”
晏枯木撑着砖面爬了半步,额头压在晏星野鞋前。
“印信不能给我。”
他抬起双手,将第四封联名书撕成两半。
“老奴带路。”
晏枯木把碎纸摆在族长脚下,喉咙里挤出余下的话。
“三百灵石,一块不少。蓝皮账也在。”
他俯身再拜,领口滑出一枚青鹤铜钱。
铜钱落地,滚到晏辞的虎头鞋边。
背面那个小小的“九”字,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