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鹤铜钱贴着虎头鞋,转了半圈。
晏枯木揪住衣领,袍下湿痕沿砖缝爬开,手指抠进胸前皮肉。
“星野,你才六岁!他拿几句梦话,你便信了?”
晏辞低头看着铜钱。
钱边有三道新磕痕,孔内塞着黑泥。那枚小小的“九”字,与三年前冯魁拿走的青鹤钱一模一样。
这老头偷三百灵石,只是贪。
碰青篆门的钱,图的就不止灵石了。
晏星野合拢五指,将族长印抱稳。
“都出去。”
门外的脚步往后退,三把木椅接连挪动。晏枯木抬头张嘴,晏星野先一步抬手,指向厅门。
“族印未定归属,谁留在厅里,按夺印同党查。”
脚步退得更快。
门扇合上,厅中只剩兄弟二人与跪在砖上的老人。
晏枯木抓住这个空当,膝行到主位前。
“星野,大爷爷养过你爹,也抱过你。你爹咽气前,把你交给族中,可没把你交给这个来路不明的邪物。”
他指向晏辞,手腕摇得袖口乱甩。
“三岁的孩子,能进我的卧房,能念我藏在铁匣下的账?他若真是你弟弟,凭什么说话跟个活了几十年的老鬼一般?”
晏辞抬起虎头鞋,踩住青鹤铜钱。
老头没糊涂。
三百块灵石保不住大长老的位置,他便把刀口转向晏辞的身份。只要晏星野动摇半步,今日便会从窃族之案,变成邪祟乱族。
活得久的人,脸可以丢,命不能丢。
晏枯木抹了一把额头,掌根蹭过渗血的须根。
“星野,你拔剑杀我容易。可你得问一句,三年来,是谁借着你弟弟的皮,在晏家祖宅里走动。”
“你爹刚走,他便跳出来替你夺权。今日他踩我,明日他就能踩你。”
“族长印抱得住,未必守得住。”
晏星野右手落上剑柄。
短剑出鞘三寸。
蓝白剑气贴过桌沿,三封泡湿的联名书从中断开。断口齐整,沾水的半边贴着桌面滑下,落在晏枯木膝前。
晏枯木揪衣领的手顿了片刻。
“你要杀亲?”
“你先说他来路不明。”
晏星野托着族长印,剑尖压低半寸。
“证据。”
“他说话,他做事,哪里有三岁孩子的样子?”
“我问证据。”
“邪祟若肯把证据挂在脸上,还叫邪祟吗?”
“那就是没有。”
“等他害了你,便晚了!”
剑又出了半寸。
蓝线爬上晏枯木的下巴。他往后挪,膝盖碾过碎纸,裤脚拖出两道湿印。
“星野,剑气入体,不分亲疏。你还压不住它,收回去。”
“大爷爷刚才要替我掌印,现在又怕我压不住剑。”
晏星野的童声落在厅中。
“您到底怕我小,还是怕我长大?”
晏枯木舌头顶住上颚,没能接上。
晏辞看了哥哥一眼。
六岁,能听出话里的刀,已经够用。可光靠剑压服一个大长老,留下的是怕,不是服。
剑收回去,老头还能哭祖宗、哭亲情、哭自己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得先把他身上那层长辈皮扒下来。
晏辞蹲下,伸手去捡铜钱。
晏枯木忽然扑来。
他一把攥住铜钱,五根手指合拢,铜边割破掌心。血从腕侧淌进袖口,他仍把手压在砖上。
“这钱是我的。”
“你刚才没认。”
“这是我早年游历所得,与族中无关。”
“谁给的?”
“一名散修。”
“叫什么?”
“死了。”
“哪年死的?”
“二十年前。”
晏辞用手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青篆门的过路钱,二十年前便发到你手里了?”
晏枯木的鼻息卡在喉间。
晏星野看向铜钱。
“青篆门?”
“钱正面青鹤,背面刻九。”
晏辞点了点晏枯木的手。
“三年前,劫修冯魁拿过一枚。三日前,西库外的泥里也留过青鹤印。你账上那五十块灵石,交给谁了?”
晏枯木把拳头往怀里藏。
“你诬我通敌?”
“我问你,交给谁了。”
“修补矿脉要请外人。族里没人懂阵,我拿自己的钱求人办事,何错之有?”
“自己的钱?”
“其中有我的月俸。”
“族库一年给大长老十二块灵石。你三个月前拿五十块,请人进矿。西库三百块,你又说是私产。”
晏辞掰着手指。
“枯木长老,你当大长老这些年,月俸都没花过?”
晏枯木喉结连滚两下。
“老夫早年也有积蓄。”
“多少?”
“这与你无关。”
“那就是拿不出账。”
“我的私账,凭什么给你看?”
“族账你偷,私账你藏。轮到你说话,哪本账都不算数。”
晏辞抬起脚。
虎头鞋压上晏枯木藏钱的手背。
晏枯木吃痛,肩头向下一沉,另一只手抓住晏辞脚腕。
“滚开!”
蓝线扫过他的袖口。
布面裂开,袖中掉出两样东西。
一把西库旧钥匙。
一张折成小块的黄纸。
黄纸落地摊开,角上盖着半枚青鹤印,纸中只写了六个字。
初九,北山交货。
晏星野的短剑停在晏枯木颈侧。
“交什么货?”
“我没见过这张纸!”
“从您袖子里掉的。”
“有人栽赃!”
“谁能把纸塞进您的袖口?”
晏枯木抬手指向晏辞。
“他!”
“你刚才还说他是邪祟。”
晏星野看着地上的黄纸。
“邪祟要害你,何必等到今日?三年里,往你床下埋一具尸首,岂不省事?”
晏辞偏头看他。
这孩子平日话少,开口倒挺省刀。
晏枯木的手还扣着他的脚腕,掌心汗水浸湿鞋帮。
“星野,他在借你的手杀我。你今日替他除掉大长老,明日族里便只剩他说了算。”
“族里今日是谁说了算?”
“自然是族长。”
“那您为何来拿印?”
“我为晏家!”
“偷三百块灵石,也是为晏家?”
“我留了退路!”
晏枯木把铜钱按进掌心,血顺着拳缝滴下。
“矿脉被人盯上,你爹又伤重难治,我若不留灵石,晏家一倒,老幼吃什么?”
“三百块都在您床下。”
“藏在外头会丢!”
“守库人挨了鞭,您没替他们说话。”
“族规如此!”
“您偷灵石,族规该怎么处置?”
晏枯木张着嘴,胸前那口气散成几声短喘。
晏星野把族长印放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