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林大妈活了大半辈子，自然明白一个道理。

贵族主动找平民，十次里面有九次不是因为好奇。

可能是询问，也可能是一件她承担不起的麻烦。

她背着那只木桶，跟在侍从身后，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路过的平民们看到侍从过来，纷纷往两边让开，有人好奇地抬头看了斯林大妈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自己的事。

从粗糙的石头看台，变成了光滑的石板路，一路跟着，斯林大妈的脚步都有些紧了。

平民看台上，几千人挤在一起，喊叫声、口哨声、骂声混成一片，像一片翻涌不息的浪潮。

而远离喧嚣的贵族看台区，说话的人都压着声音，偶尔传出几声克制的轻笑。

艾琳与拉格纳跟在她身后。

艾琳的步伐没有斯林大妈那样局促，她安静地走着，目光却快速扫过整个上方看台。

贵族看台比下面宽敞得多，两侧墙壁上挂着深蓝色的帷幔，布料柔顺垂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够用得起的。

隔几步就站着一名侍卫，腰悬佩剑，站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

艾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拉格纳。

拉格纳倒是三人中最自在的那个。

他东张西望，对所见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艾琳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拉格纳回头看她，艾琳微微摇了摇头。

拉格纳虽然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安静地跟上了脚步。

此前斯林大妈还想留他在下边等着，没想到侍从却特意让拉格纳跟了上来。

“几位，请。”

来到侧上方看台，贵宾席比艾琳想象的要简单。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铺张奢华的陈设，只是一处远离平民喧嚣的地方。

头顶遮着深蓝色的布篷，遮住了正午的日头。

看台上划分着数个不同的贵宾区域，彼此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进入看台，艾琳的目光落在那位贵族小姐身上。

浅红色长裙，剪裁得体，没有过多的珠宝装饰，但布料的光泽和缝线的工整程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她坐在椅子上，姿态随意却不松散，一手搭在扶手上，正侧头望着竞技场的方向。

艾琳同样注意到了红裙少女身后站立之人。

一身锁子甲，外罩深灰色罩袍，腰悬长剑。

护鼻盔压得很低，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鼻梁和嘴唇的轮廓。

此刻那人正静静注视着自己这边。

那是一种审视，平静的、专注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审视。

艾琳收回目光，默默跟在斯林大妈身边站定。

……

“小姐，人带进来了。”

侍从躬身退到一旁。

椅子上，安娜放下手中的糕点，抬起了目光。

扫了眼走进来的三人，她的目光掠过斯林大妈膝盖上那块缝着补丁的裤腿，最后落在了拉格纳好奇地四处张望的脸上。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侍女添几张矮凳。

“辛苦了，几位请坐。”安娜的声音温和，让人觉得舒服。

斯林大妈没有坐下，她有些不自在地弯了弯腰：“这位尊贵的小姐……我们站着就好。”

安娜没有坚持，轻轻点了点头：“好吧，随你们。”

斯林大妈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这半辈子，听过不少关于贵族的传闻。

贵族总是瞧不上平民的，尤其是衣着破旧的平民。

安娜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也没有刻意摆谱，那份自然的从容，反而让斯林大妈放松了下来。

安娜端起面前的果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同时随口问到：

“听你们在下边的动静，是在卖东西？”

斯林大妈连忙接话：“是的小姐，这是我自己熬的蜜水，加了点蜂蜜，天热解暑用的。”

她边说边侧了侧身，让安娜看到背上的木桶：“就是今天比赛热闹，大伙儿都顾着看，顾不上买喝的。”

“光啸湾的竞技大会是这样的。”

安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见惯了的淡然：“看比赛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斯林大妈始终背着的木桶上：“蜜水的事我听说了，听说你们的蜜水，卖得不便宜？”

斯林大妈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

“回小姐的话，是不便宜……中碗的一枚第纳尔，大碗的三枚。”

斯林大妈见少女沉默了，连忙补充道：

“小姐，这东西对于普通人而言，确实不便宜，但我们也不能卖得太低，用料极其珍贵……”

安娜没有马上接话，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那倒是得尝尝了。”

斯林大妈眼睛一亮，连忙回头看向身后的拉格纳。

拉格纳正站在遮阳篷边缘，怀里抱着一叠粗陶碗，见到斯林大妈朝自己使眼色，他连忙端着碗走了过来。

少年把整摞碗往地上一放，取最上层第二个大陶碗，双手捧到斯林大妈面前。

斯林大妈赶忙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安娜的目光瞟了一眼放在地上的那摞样貌丑陋的大陶碗，她的嘴角垮了下来。

但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很快就过去了。

拉格纳捧着满满当当的一大碗蜜水，走到安娜身前，小心翼翼地把碗放下。

放下碗后，他退后两步，又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挠了挠头，退回到遮阳篷边缘站着。

空气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是那个少年身上的……

安娜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她察觉到了，却没有皱眉，也没有刻意躲避。

她只是端起手边的果酒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调整姿势，自然地将上半身向后靠了半分。

“你们的蜜水，是拿什么酿的？”

安娜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只陶碗上。

琥珀色液体在碗里微微晃荡，清澈透亮。

安娜端起陶碗，轻轻闻了一下。

安娜已经嗅到了碗里若有若无的酒气，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斯林大妈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如实答道：

“是……是用麦子和几种果子，加上些自家调的东西。”

她没有说谎，但说得含糊。

安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那只大陶碗就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换作寻常人，此刻大概已经端起来尝上一口，但安娜的手始终没有伸向那只碗。

她不再看那碗蜜水，仿佛那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旁边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今天叫你们过来，倒不全是为了这个。”安娜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斯林大妈的心悬了起来，她不知道贵族小姐有何目的。

“小姐……请……请说。”

安娜放下酒杯，目光落向竞技场，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语气里带着闲聊的随意：

“刚才台上的比赛确实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