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云层遮去大半,棚屋区陷入一片黑暗,道路上伸手不见五指。
少年罗洛拉着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巷道。
车轮碾过坑洼,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步伐很稳,哪块泥地容易打滑,哪段路旁可能睡着流浪汉,他闭着眼睛都能避开。
这是他在棚屋区活到现在的本能。
经过自家所在的巷口时,他瞥见隔壁棚屋门口蹲着一团黑影。
是弗兰克,那个偶尔帮疤脸管事做事的闲汉,平日里没少欺负他们这些人。
也正是疤脸管事的存在,才让这片区域多了一丝秩序,虽然那秩序本身就不干净,充斥着剥削,但至少比彻底混乱强上一些。
罗洛没有停顿,拉着板车继续往前,多绕了两条巷子,才折返回来。
弗兰克已经不见了踪影。
罗洛不想撞见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变故。
他家的棚屋说是屋子,其实只是几根歪斜的木棍撑起的一块破布和几块烂木板。
罗洛在门口停下,侧耳听了片刻。
屋里没有别的动静,只能隐约听见熟悉而细微的呼吸声。
妹妹已经睡了。
他这才掀开草帘,弯腰钻了进去。
屋内空间逼仄狭窄,地面铺着一层干草。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蜷缩在角落的破毯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戒备着什么。
罗洛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又轻手轻脚退了出来,蹲到板车旁,伸手探向底盘。
车身底部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他在内侧加了一块活动的薄木板,刚好卡在横梁之间,形成了一个较大的暗格。
那碗炖肉就卡在那里……
罗洛小心翼翼地将碗取出来,碗壁上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疤脸每次都只盯着人。
在那些人眼里,一辆破得快散架的板车,根本不值钱,更不值得拆开检查。
这是他跟疤脸周旋多年练出来的经验。
他爬上车板,中间零星碎木还散落在板车上,罗洛手指探进车板之间的天然缝隙,从里面捏出一个巴掌大的粗麻布小钱包。
那位大姨给他的那一大捧铜币,他只拿出八九枚放在衣兜里应付搜查,其余的全部藏进了这里。
疤脸搜查他的时候,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他越是做出拙劣的偷藏两枚铜币的姿态,疤脸就越觉得“就这点本事……”
越不会想到车板上那些伸手刚刚够不着的碎木下面,还藏着东西。
罗洛将钱袋贴身塞进怀里,这才端着那碗炖肉钻入棚屋,在妹妹身边坐了下来。
“米拉。”
他轻轻摇了摇女孩的肩膀。
女孩的身体在碰触的瞬间猛地绷紧。
她睁开眼睛,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目光里带着警觉和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直到看清是哥哥,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哥哥……你回来了……”
声音还带着睡意,透着一丝惊喜。
“我去码头帮着装鱼,回来后好累,一不注意睡着了……”
罗洛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陶碗掀开了布块,一股肉香顿时在狭小的棚屋里弥散开来。
米拉的眼睛在黑暗中一下子瞪大了,她盯着碗里那块拳头大小的炖肉,喉咙动了动。
“哥哥……这肉是哪儿来的?”
“你会不会干了什么……”
她的目光里除了惊喜,更多的是满含的担忧。
米拉没有再追问。
十一二岁的女孩,已经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了。
肉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她的哥哥拿回来肉,就意味着他又去干了什么危险的事……
“前些天有人偷东西,被打断了一只手,到现在还躺着……”
“别担心了,我给一个大宅院送木柴,主人家赏的。”罗洛随口答了一句,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米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但饥饿比她更实诚,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棚屋里格外清晰。
罗洛将碗推到她面前:“快吃,我看着外面的情况……”
他坐到门边,一只手轻轻掀着草帘。
米拉接过陶碗,有些震惊于碗里的肉块分量之大。
这是他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上的分量!
没有餐具,她便挑小的,捏起一坨,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肉已经炖得软烂。
浓郁的肉香在嘴里化开的瞬间,她的睫毛颤了颤。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下来,默默地选了块最大的,递给到罗洛面前:“哥,你也吃。”
听了一阵外面没有动静,少年这才放下草帘,接过炖肉默默啃了起来。
油脂在嘴里化开,好吃得少年眼眶发热,几乎要哭了起来。
女孩随便吃了几块小的,便停了下来,她正打算用一块破布将碗盖好:“我吃不下了,留着明天吃……”
“不行!”
少年见状,低喝了一声,“不能留下,今天必须吃完,白天没人看着棚屋,谁都可能翻进来……”
女孩想了想,把布块掀开,将碗又递到了哥哥面前。
罗洛从里边挑出一块带着肥肉的,递给了女孩。
女孩接过,脸上涌现出开心的神色。
她双手捧着肉块,小口吸溜着肥肉……
吃到一半,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哥……隔壁那个才来半年的姐姐,又被折腾得流产了……”
罗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今年第三次了吧……”米拉的声音很轻,“她快下不了床了……能不能给她送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