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奇术联合会成员迅速按既定方案展开行动。
狄奥非常清楚,真正牢固的统治从来不只是靠力量碾压。
力量可以摧毁规则,却无法替代规则,即便这规则不过是一层披在力量之上的文明外衣。
哪怕是精心导演的表面功夫,也必须要走一遍公开、公正的审判程序。
这不是因为他在意旧秩序的体面,而是因为他深谙统治的智慧。
绝大多数人是没有知情决策的无辜者,是能创造价值的芸芸众生。狄奥并不打算不分黑白全都一网打尽。
借助一场又一场精心编排的“程序正义”表演,至少可以稍微安抚民众面对剧变时那种源于本能的恐慌。
这些表演将为后续一系列更正本清源的政令推行铺平道路,把那些可能出现的不必要阻力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是狄奥愿意为效率所支付的必要代价。
毕竟,对于社会制度,百姓往往是中立的。
倘若真的发生改革,他们连自己也不知该属于哪一面。
但又无论属于哪一面:资产阶级来了,就属于无产者,当然该被剥削;修正主义既到,该是自家人了罢,但仍然要被剥削,仿佛又属于资本家似的。
这时候,百姓就希望有一个确定的主子,拿他们去做百姓——不敢,是拿他们去做牛马,情愿自己寻草吃,只求他决定他们怎样跑。
假使真有谁能替他们定下规则,告诉他们该如何服役、如何纳税、如何消费、如何结婚——而且这规则不再朝三暮四,足够一个懒汉也能生活安康——那么,自然便“皇恩浩荡”了。
于是便“万姓胪欢”了;用成语来说,就叫作“天下太平”。
可惜的是,欧洲大地往往没有这样一个人。
纵观历史,不过两种时代循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这循环便是先贤所谓的“一治一乱”。
绝大多数人还过得下去,便将就着继续过。
俟及过不下去了,便又爆发出种种罢工和动乱。
但狄奥要问的是:我们便都像古人一样,永久满足于“古已有之”的循环么?
自然,他不满于现在。
因为前面还有道路在。
一条不再轮回的道路——重塑这个世界,为了人类的彻底解放而前行,促成从必然王国迈向自由王国的伟大飞跃!
欧盟,这个由民族国家拼凑而成的联盟,其内在的野蛮与恐怖长久以来被一层滑稽而精致的发达文明所掩盖。
欧洲术师群体的整体道德水准未必低于世界其他地区,但其内部呈现出一种可悲的规律:
地位越高、权力越大者,道德底线往往越是灵活,直至荡然无存。
从赞迪克这样不择手段的“学者”,到那些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各类非人道实验的学派“君主”们,皆是明证。
他们并非无知,恰恰相反,他们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些实验何等残酷,知道代价何等惨重,知道底线如何沦丧,更知道那些在实验室里被扭曲、被消耗的“材料”,曾经也是有名有姓、会哭会笑的人。
但他们选择了最省力、也最冷漠的立场:不公开支持,也不实质阻止。
如同现代商品包装袋里,那仅为防止薯片碎裂而充斥的过量空气。
看似存在,占据体积,实则毫无质量,更无营养。
唯一的功用,不过是让内里那浸透了血与罪孽的“内容”,看起来体面一些。
奇术联合会千年来引以为傲的“不涉政”与“高度自治”,说白了,便是这样一层裹在累累白骨之外的、华丽而轻盈的“包装”。
里面的每一片“薯片”,都早已浸透了血。
而狄奥要做的就是揭开遮羞布,让高高在上的人们回到大地上来,回到群众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