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敖眉头一皱,追问道:“那事毕之后,东阳子为何不另行处置?”
泉生冷笑一声,道:“东阳子倒是想。可要转移金乌大王的遗骸,便须先解除封禁。皇庭岂会坐视亲王尸身受人搬弄凌辱?诸王必会趁势出手夺回。”
“故而,东阳子只能设法加固封禁,久而久之,便是如今的天垣法坛。”
“不过,那东阳子施下这等恶行,立刻便遭了报应,”泉生一脸幸灾乐祸,“未过多久,他便被仇家打上门去,结果不敌落败,重伤身死。”
“至於此后千年,皇庭为何坐视不理......”
泉生嘆了口气。
“咱们兄弟位卑言轻,可朝政之事,多少也略知一二。朝堂之上,诸王爭权,內斗不休,既无心也无力收殮金乌大王的遗骸。可这等事若传扬出去,皇庭威严何存?故而只能对外瞒住,不许提起。”
“唉!”泉生越说越气,猛地一拍大腿,“若诸王能同心协力,莫说夺回一具遗骸,便是那玉皇顶,只怕也早给踏平了!”
这番话说完,连賁忌也放下了酒罈,闷声不响。
“至於第三问,”泉生平復了一下心绪,“天垣法坛已歷千年,再是坚固的封禁,也经不住日积月累的消磨,加之周遭又是连年大战,术法轰击,地脉暴动,那封禁便隱隱有了鬆动之象。”
“封禁一松,金乌大王的气机便泄了出来,正巧某位大尊途径那方地界,察觉到了地底深处的蛛丝马跡,这才揭开了这段尘封往事。”
他一口气说完,囚敖与賁忌却久久无言。
“二位老哥,到底怎么看?”泉生沉不住气,急切问道。
賁忌神色阴沉,狰狞的面孔上喜怒难辨。
囚敖思前想后,沉声道:“你之所言,有理有据,严丝合缝。可就是太过顺理成章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泉生一听这话,急得从石墩上跳了起来,尖声道:“没理的时候你嫌没理!有理了你又嫌太有理!囚敖老哥!疑神疑鬼,瞻前顾后,怎能成就大事?”
囚敖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本大酋长能在山南掠地攻城,纵横这些年,最后还能全身而退,靠的便是慎始慎终,步步为营。若事事都凭一腔血勇,坟头草都该有三尺高了。”
泉生劝他不动,急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又看向賁忌,道:“您老哥素来乾脆痛快,肠子里没那些弯弯绕绕,怎么看这事?”
賁忌沉默了许久,缓缓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令尊所言?”
泉生斩钉截铁道:“我亲耳所闻!一个字都假不了!我父酒后从无虚言,这一点,我敢以性命担保!”
“好,”賁忌点了点头,又问,“你方才说,是一位大尊察觉了金乌大王的气机,是哪位大尊?”
泉生脸色微微一变,目光闪烁,支支吾吾起来。
賁忌见状,哂笑一声,道:“你连封王遗骸这等泼天大的秘密都倒了个乾净,何必还在这一点小事上藏著掖著?”
泉生心中暗暗叫苦。
金乌大王再是厉害,那也是死了千年的尸身。
真要背后胡乱议论,万一传到了那位的耳朵里,自己这条小命还能保得住?
这位大尊近来得了皇庭敕封,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海山大尊虽与自己沾了点远亲,平日里也肯照拂一二,可真要对上了这位,却未必肯出面回护自己。
賁忌见他迟迟不肯开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不说便算了,就当方才那些都是醉话,咱们一个字也没听见。”
泉生忙道:“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前头那么大的秘密都抖落了出来,也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真要就此打住,他也不甘心,他可是真惦记著天垣法坛底下的大妖精元。
贪得无厌从来都是取死之道,这个道理他自是懂得,也未曾想过要染指金乌大王的遗骸。
那等神物,自有其气运承载,別说伸手去碰,便是瞧上一眼,都怕折了自身这点微末的福报。
可那法坛之下积蕴的血精,却是另一回事了。
传闻天垣法坛有吞噬血肉之能,千年以来,不知多少生灵的血肉被炼入其中,以此增益禁制。
日积月累,法坛之中所蓄血精之厚,早已到了不可揣度的地步。
听阿父言,哪怕只是舔一口法坛缝隙里渗出的血雾,也足以让自身神通暴增一截。
而只要掀开法坛內铺设的玄石,向下掘土十丈,那內里被血精浸透的红土,其中所蕴精华,已堪比大妖精元!
最要紧的是,这般精元並无神魂烙印,一旦炼入己身,那是实打实的好处,绝无受制於上境大妖之患,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念及此处,泉生欲得之心更重,缓缓吐出几个字:“隗咸大尊。”
賁忌目光一闪,转过头来,看向囚敖。
囚敖缓缓点头,说道:“若是出自隗咸大尊之口,此事便八九不离十了。”
换作別的大尊,纵使站到了天垣法坛跟前,也未必能察觉出深埋地底的金乌大王气机。
隗咸大尊却不同,这位出身哀劳一族。
而在妖族之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听过一桩旧事。
此代哀劳王能顺利踏入真灵之境,便是拜金乌大王的精元所赐。
隗咸大尊作为哀劳王的嫡脉子嗣,对金乌大王的气机便格外敏感,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感应。
而世间之事,有得便有失。
哀劳王得了金乌大王的精元裨益,血脉之中便深深烙下了金乌神印。
自此以后,凡哀劳一族血脉,在金乌嫡脉面前先天便要逊色一筹,这血脉压制之能,再也无法抹除。
至於隗咸大尊为何会泄露此等秘事,囚敖与賁忌丝毫不觉奇怪。
哀劳一族,个个都是碎嘴子。
上至哀劳王,下至刚炼化横骨的幼崽,有一个算一个,肚子里都藏不住话。
大事小事,喜事愁事,只要进了他们的耳朵,不出十日,半个寒朔荒原便都传遍了。
当然,隗咸大尊发现了金乌大王的遗骸,说给了谁听,又辗转过了多少道口舌才落到泉生老父耳中,那便不得而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