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忙音。
林砚把听筒放回去,转身看向桌子上的账册。他的视线落在那三条规则上——平账、不得涂改、严禁询问坏账去向。还有那张试算平衡表,37.62元的亏损,数字干干净净,看上去没有任何毛病。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重新翻回第一页。三条规则下面,其实还有一行字,字体比上面小一号,像是后来补印的:
“备注:入职即视为接受本制度。离职需经审批。”
“离职需经审批“——那如果审批不通过呢?
林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任何账目,只要有“待定“,只要有“核“,只要有“审批未通过“,就意味着存在一笔没有明确归属的账项。而在审计逻辑里,没有明确归属的账项,要么是差错,要么是舞弊。
他睁开眼,重新看了一遍那张试算平衡表。
资产合计:3,847,629.18
负债合计:2,115,403.56
所有者权益:1,732,225.62
加起来。3,847,629.18 - 2,115,403.56 = 1,732,225.62。平的。
但下面那行红字写着“账面亏损:37.62元“。如果是平账,为什么还有亏损?
除非——
“这表不对。“林川脱口而出。
所有人看向他。抽烟的中年男人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林砚没理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计算器,开始重新加总资产项下的明细。他手指翻动账册的速度越来越快,计算器的按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胖子傻愣愣地看着他,连门都忘了砸。
三十秒后,林砚停下手指。
“资产合计加了两次。第一次加的明细里,有一笔'其他应收款——待处理',金额37.62元,被重复计入了两次。所以表面上的总额是对的,但里面有一笔待处理款项没有任何来源说明。“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财务室安静了半秒。
然后,那个机械女声又从座机听筒里传了出来——座机已经挂了,但它还是响了:
“审计线索已触发。请于下班前完成以下任务:找出“待处理“款项的真实来源。”
林砚低头看账册。账页上那笔“其他应收款——待处理“的数字,在他眼中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实际发亮,而是一种视觉上的“感知偏移“,就好像那个数字被单独加粗、标红、放在了他视线的正中央。
紧接着,他看到一行字浮现在那个数字旁边,像墨水从纸背透过来:
“借方:6条生命。”
“贷方:???”
他瞳孔一缩。
而下方的试算平衡表末尾,还有一行之前没出现过的字,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
“审计对象:你。”
滋滋——
针式打印机又开始吐纸了。新纸上只有一句话:
“距离下班还有:2小时41分钟。请尽快完成审计。”
墙角的女孩终于抬起头,满脸泪痕。她看着林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倒是抽烟的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掐,走过来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兄弟,你是会计?“
林砚没看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借方:6条生命“。然后他转过身,数了一遍房间里的人。
六个。他自己、中年男人、胖子、眼镜男、老太太、墙角那个女孩。六个人。
六条生命。借出去了。
贷方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第三條规则——严禁询问“那笔坏账“的去向。
“那笔坏账“。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他低头看向计算器屏幕上的37.62——一个跑了几十年账的老会计都知道的道理:所有“待处理“背后,都藏着一笔不想让人知道的“坏账“。
而坏账,是死人的账。
电子表的屏幕跳了一下。15:03。
距离下班,还有两小时二十七分钟。
针式打印机又动了起来。新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在打印途中用力晃动过纸张:
“提示:第三位规则者已违反制度。处理中……”
林砚猛地回头。房间里只剩五个人。
那个眼镜男,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办公桌上他站过的位置,多了一滩和墙角一样的暗红色渍迹。
胖子直接瘫坐在地上。女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中年男人面沉如水。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低声说了一句——
“小伙子,你快算。咱们的时间,恐怕不够六个人分了。“
林砚攥紧了手里的计算器。他忽然觉得那个数字烫得厉害。
37.62元。
一条人命,值六块两毛七?
他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