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睁开眼的时候,鼻腔先于意识苏醒。
一股老式账本的霉味、油墨味,混着廉价檀香,像一张湿抹布一样糊在他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想揉鼻子,指尖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面玻璃。
他面前是一扇窗。窗外的景象让他愣了整整三秒。
没有街景。没有阳光。窗外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数字在流动,像瀑布冲刷着玻璃外侧,一个接一个的阿拉伯数字无声坠落,永无止境。他凑近去看,那些数字是大写加小写混排的——“柒仟叁佰陆拾贰元整“,下一秒变成“7362.00“,下一秒又被新的数字覆盖。
“醒了醒了,又一个。“
声音从背后传来。林砚猛地转身。
这是一间老式财务室。暗红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面贴着八十年代的米黄色墙纸,边角翘起,露出底下发黑的霉斑。办公桌一字排开,桌上堆着凭证夹、印章盒、浆糊瓶,还有一台落满灰的针式打印机。
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算他六个。
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靠在窗边抽烟,烟灰直接弹在地板上,刚才说话的就是他。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墙角,双臂抱膝,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站在门口,反复推那扇门,推不开,脸色白得像纸。还有个胖子坐在椅子上喘粗气,t恤胸前湿了一大片。最后一个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竟然已经在翻桌上的账本了。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
格子衬衫,深灰长裤,手腕上还戴着那块两百块买的电子表。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准备去客户公司做年终盘点,电梯刚到一楼,门一开,白光一闪——
然后就在这里了。
“规则呢?“抽烟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你们谁看到规则了?“
胖子举起手,哆嗦着指了指办公桌正中央。那里放着一本打开的账册,a3大小,硬壳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林砚走过去,低头——
账册首页写着一行字,墨迹新鲜得像刚落笔:
“欢迎入职。请遵守以下财务制度:”
“1. 每天下班前,账目必须平账。”
“2. 凭证上的数字不得涂改。”
“3. 严禁询问“那笔坏账“的去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加上去的:
“今日下班时间:17:30”
林砚下意识看了眼电子表。14:47。
“什么意思啊……“胖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发颤,“什么叫账不平?不平会怎样?“
没人回答他。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出奇地平静:“小伙子,你让一下,这账册后面还有东西。“
林砚侧身。老太太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写的试算平衡表——资产列了一堆数字,负债列了一堆数字,所有者权益列了一堆数字。下面有个红笔批注:
“截至昨日,账面亏损:37.62元。”
“三十七块六角二。“老太太念出来,语气像在念菜价,“就这点钱?“
门口那个眼镜男突然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墙角——蹲着的女孩身后,那片木地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暗红色的渍迹,形状不规则,像是液体从上方滴落又被人匆忙擦过,没擦干净。
“那是什么?“眼镜男的声音尖锐得变了形。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红渍。
然后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房间里,天花板是白的,没有任何液体来源。那团渍迹是从地板下面渗上来的。
胖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我他妈不玩了!“他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一把推开眼镜男,双手死命砸门,“开门!让老子出去!——“
砰。
砰。
砰。
第三下砸下去的时候,门纹丝不动,但桌上的针式打印机突然自己响了。
滋——滋——滋——
一张纸慢慢吐出来。胖子的动作僵在半空。
林砚伸手把纸抽出来。上面印着三行字,针打的,墨迹未干:
“姓名:王建国。”
“工号:007。”
“违规事项:擅离职守。处理意见:待定。”
“待定“两个字下面,用红笔手写了一个字——“核”。
“……什么核?“胖子凑过来看,声音在抖,“核什么?核——“
办公桌上那台老式座机响了。
叮铃铃铃铃——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胖子更是直接后退三步,撞翻了一把椅子。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
第六声,林砚拿起来了。
听筒里一个机械女声,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您好。永昌财务公司提醒您,昨日账面亏损37.62元。请于今日下班前找出问题根源并完成调账。否则,账不平——“
它停顿了一下。
“人不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