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005章 晨省问安(2 / 2)重生李恪:隐忍再造盛唐首页

这三个字的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李恪听懂了:尚可的意思,就是无功无过,不值得再问,不值得再提。太宗对他的“表现”没有失望也没有赞许,只是平平淡淡地放过,像揭过一页不值得驻足的卷宗。

“你大病初愈,多休养。去吧。”太宗说完,目光已经从李恪身上移开,转向了李泰,“泰儿,你那卷《括地志》的序文朕看过了,有几个地方还要再斟酌。”

李恪躬身退了两步,安静地退到队列中自己的位置。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太宗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在了李泰身上,像一盏被调整了角度的灯,光从自己身上移走,照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这正是他想要的。出彩是靶子,平庸是护甲。他今日这身素袍、这根竹簪、这篇背书一样的策论、那个故意留下的停顿——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为了让太宗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殿中后面的对话他没有再听。他保持着一种木然垂立的姿态站在最末,像个多余的摆设。李泰正在回应太宗对序文的意见,语速流畅、用词精妙,字字句句都透着编书者的从容与自信。太宗问了几处关于《括地志》中地理沿革的细节,李泰对答如流,甚至引了一段《汉书·地理志》的旧注来印证自己的判断。

太宗的面色明显舒展了几分。他翻着那卷序文的手稿,点了点头:“不错。这卷书编成之后,可列为弘文馆必读书目。”

李泰躬身道:“儿臣替编修诸生谢父皇厚恩。”

这一问一答之间,甘露殿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方才因李恪那篇“背书”策论带来的沉闷被李泰的妙语应答冲散了,太宗翻着书页,甚至还笑了一下。房玄龄适时地插了一句关于河北水患赈粮调配的奏报,话题便顺滑地转到了政务上去。

李恪在退出的队列中最后一个走出甘露殿的门。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太宗对房玄龄说“河北赈粮的调拨还要再快一些”的声音,语气平和,已经完全忘了方才那个穿素色袍子、话都说不利索的吴王。

他站在廊下,晨光已经从东方的宫墙上升起来,明晃晃地照在甘露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他的手藏在袖中,指尖微微发凉——那是方才殿中紧张后残留的余悸,但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方才那一关,他过了。

李治从后面追上来,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三哥,你方才在殿上说话怎么那么慢呀?像蜗牛一样。”

李恪低头看他,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声音温和:“三哥伤还没好利索,说话快了容易喘。”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李治的头顶,“稚奴,你今日很乖,没在殿上乱动。”

李治仰着脸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我方才看见你摇头,我就没说话。三哥,你下次什么时候给我讲故事?”

李恪想了想:“过几日吧。等三哥再养一养。”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种寻常无奇的模样,冲李治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奶娘在等你。”

李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李恪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他才慢慢收回目光。方才在殿上,李治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他心中有一瞬间的柔软——在这座长安城里,那是唯一一双看着他时没有任何计算的眼睛。他必须保护好这双眼睛,保护好这份干净。不是因为什么大局,只是因为他记得历史书上那个后来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的可怜人,记得那双眼睛在几十年后会变得怎样浑浊。

他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穿过永巷时,日光已经高了。长安城彻底醒了,远处传来市井的嘈杂声,像是这头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他回到吴王府时,王德已经在门内候着了。李恪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今日的密册要记。甘露殿中太宗问了国子监策论的事,我以背书应对,未加己见。太宗评‘尚平实’,魏王献《括地志》序,圣心大悦。太子全程未发一言。”

他推开书房门,在案后坐下,取出密册翻开,提笔将方才那段话写进去。写到末尾时,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批注:

“今日之后,太宗对我之期许已由‘可造’降为‘尚可’。魏王已视我为庸人。太子虽未表态,然其漠然之态,正合我意。最末一人,最不惹眼,最安全。”

他搁下笔,看着纸面上的字迹。今日这一关过了,可他并没有完全放松。方才太宗那句“尚平实”之后的沉默里藏着什么,他读不完全。太宗的失望是真的,可失望之后是否还会有一丝不甘心的回望?他不确定。帝王之心,比长安城的城墙还要厚,他今日只凿开了一层薄薄的灰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太子的纸条。今日本应是“三日后”的最后一日。太子约的是今日午时曲江池畔临水轩。他今日晨省问安时与李承乾照了面,可太子全程没有给他任何额外的眼神、任何暗示、任何提醒。那张纸条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去,还是不去?

他合上密册,走到窗前。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上午的日光中绿得发亮,有风穿过枝叶的间隙,带着草木清气。远处长安城的市声隔着重重坊墙传过来,模糊而温热。他望着那些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叶片,忽然想到——今日在甘露殿中,太宗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的那一刻,李泰脸上的那种得意,李承乾眼底的那种漠然,房玄龄垂首不语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所有这一切,都是他算好的。而那张来自太子的纸条,是不是也算在其中的一环?

他去不去,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李承乾心里,他去了还是没去,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午时将近,李恪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从后门出了府。他没有乘马车,只带了赵虎一个,沿着崇仁坊外的巷子往南走。长安城午时的人流正盛,各种车马行人的嘈杂声淹没了他们的脚步。

曲江池畔的临水轩在池东岸,一处半露天的亭阁,三面环水,一面通岸。李恪到时,远远便看见亭中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岸,一身寻常的青灰色直裰,头上戴着一顶旧幞头,从背影看过去像个来踏青的寻常读书人。可李恪认出了那身形——虽然脱了杏黄袍、换了素布衣,李承乾的脊背轮廓和坐姿中那种属于太子的僵硬感依然存在。

李恪在岸边站定,没有立刻走向亭子。他的目光落在临水轩四周——岸边的柳树下、不远处的假山后、池面泛舟的几只画舫上。他在分辨:太子是只身来的,还是带了人?周围有没有暗桩?长孙无忌的人是否也在看着这里?

赵虎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藏在衣下的刀柄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亭中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

李承乾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下比他晨间在甘露殿外看到的更显消瘦。他没有开口催促,只是侧着脸,等在那里。

池水在午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李恪垂目片刻,然后迈步向那亭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