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005章 晨省问安(1 / 2)重生李恪:隐忍再造盛唐首页

四更天的梆子声刚过,吴王府寝殿的灯就亮了。

李恪从榻上坐起时,窗外的天还是浓墨一样的黑,只有东天极远处渗出一线极淡的灰白。长安城的春天天亮得晚,此刻整座崇仁坊都沉在睡梦之中,连犬吠声都听不见。他自己点亮了案上的铜灯,火光跳了两下,才稳住一豆昏黄的光。

他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王德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时,李恪已经自己穿好了中衣,正对着铜镜整理衣领。王德愣了一下才快步上前:“殿下怎么自己起身了?也不唤奴才——”他伸手要去接李恪手中的衣带,被李恪抬手止住了。

“今日不用你伺候穿衣。”李恪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昨夜就备好的玉色圆领袍,质地寻常,胜在干净素净。袍角的绣纹是暗的,远看几乎看不出花样。他又从匣中挑了一根素色青绦系在腰间,玉佩一个未戴,金饰一件未佩,连发髻上用的簪子都是最朴素的竹簪。

王德站在一旁看着他收拾停当,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从前去给陛下问安,穿的可不是这样。您上回穿的是一件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的那条玉带是陛下亲赐的,配的白玉佩是娘娘去年生辰送的……”

他说到一半,李恪转过身来。那双在晨光中尚未完全亮透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王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语调平缓地打断了话头:“王德,你记住——从今日起,凡是面圣,只求无过,不求出彩。”

王德张了张嘴,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他跟随原身五年,见惯的是那位年轻王爷每次面圣前都要反复挑拣衣冠、试好几条腰带、比半天佩玉的光泽,唯恐哪一处不够体面入不了陛下的眼。可眼前的这位殿下,从醒来那日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不敢多问,只默默退后半步,低声道:“奴才记下了。”

马车在长安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行驶。坊门刚开,沿街的店铺还上着门板,只有早起的炊饼摊和粥铺冒着稀薄的白气。车轮碾过青石街面的声音在晨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一路向北朝着宫城的方向去。

到安福门时天刚亮透,李恪下车步行入宫。今日是诸皇子依制入宫问安的日子,他走得不快不慢,混在零星入宫的官员与内侍之间,那身素色常服在大半皆着正式朝服的人群中几乎不显眼。他穿过永巷,转过两仪殿前的广场,在甘露殿外的回廊下站定时,殿门还没有开。

廊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李承乾站在最靠近殿门的位置,今日穿的是杏黄色太子常服,腰间的绶带按制佩着,一丝不苟,可他微微弓着的脊背和低垂的眼帘泄露了某种心不在焉。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白了一些,唇色也淡,像是一夜未睡好。李恪看到他的手拢在袖中,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沿——一个原身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细微动作。

李泰站在李承乾身后约半步处,手中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翻阅着。他的站姿很讲究——脊背挺得笔直,书卷举得恰到好处的高度,任何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能看到他专注读书的侧脸。他穿的是月白色绣银纹的锦袍,袖口那一圈用银线绣了极细的卷草纹,转身时袖底有极淡的光泽一闪而过。李恪多看了一眼,那银线绣的卷草纹……是宫中专供内造的规制。没有旨意,亲王不该用。

李治站在最末,七八岁的孩子被奶娘牵着,正低着头用脚尖悄悄碾地砖缝里的青苔。他看到李恪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正要张嘴喊一声,被李恪一个极轻微的眼神止住了——那眼神只有一瞬,温和地落在李治脸上,轻轻摇了一下头。李治愣了一下,乖乖闭了嘴,只把攥着的小拳头冲李恪的方向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

李恪还了他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点头,然后安静地站到了最末位。今日来的皇子总共四位:太子、魏王、他,以及年幼的晋王李治。蜀王李愔还在封地,其余诸王或因年幼或因其他缘由不曾出席。廊下其余候传的还有一些宗室近亲和几位重臣——房玄龄已在殿内,杜如晦因病未至,魏征站在廊柱的另一侧,正垂目看着手中的笏板。

天光又亮了一分,甘露殿的门缓缓开了。张阿难从门内出来,躬身道:“陛下宣诸殿下入殿。”

李恪跟在队列最末,脚步比前面几位稍慢了半拍,让自己恰好落在李治身后半步。进殿门槛时,他微微低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殿内布局。甘露殿是太宗平日批阅奏章的场所,殿内比太极殿略小,布局紧凑。御案摆在正北,案上散着几摞卷宗和一本翻开的册页。太宗坐在案后,身着黄袍,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比李恪想象中要瘦一些,两鬓已见霜色。

房玄龄站在御案左侧,手执一卷文书,正低声说着什么。见诸皇子入殿,他收了话头,退后两步立定。

李恪跟着前面的人行了礼,垂手立好,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他让自己处于一种“恭敬但不引人注目”的状态,脊背微微含了几分,肩膀比原身平日略低一截。

太宗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依次扫过。先看李承乾,目光微沉;再看李泰,那卷书被李泰适时地收到了身后,太宗的眼神在那书脊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然后看到李治时,面色柔和了几分:“稚奴今日也来了?可曾用过早膳?”

李治奶声奶气答了一句“用了”,太宗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往后移,最终落在李恪身上。他的视线在李恪那件素色袍子上停了一下,似乎注意到与往日不同的装束,但并没有开口问。他只是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恪儿,朕听闻你前些日子坠了马,如今可大好了?”

李恪出列一步,躬身答话,声音不高不低:“劳陛下挂心。儿臣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嘱咐还需将养几日,不敢多劳神。”

他的语气刻意放缓了一些,尾音微微拖了一线,听起来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才说出口的。这个细微的节奏变化落在常人耳中不会有什么感觉,但落在太宗这样听了一辈子奏对的人耳中,会被自然地解读为——这个人说话比从前慢了,底气不如从前足了。

太宗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眼帘上停了一息,又问:“既如此,前日国子监策论的题目,你可作了?说来听听。”

李恪心头微微一紧。国子监策论的题目是前几日发下去的,但他根本没有交卷。他以“坠马伤未愈”为由向国子监告了假,策论并未写。太宗此刻问起,是在试探他是否真的“伤重到连策论都写不了”,还是只是随口一问?他来不及细想,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判断该怎么回答。

他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慌乱——不是骤然的惊惶,而是一种“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的微微失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低声道:“儿臣……儿臣伤势未愈,国子监的策论并未交。”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但儿臣这几日在榻上想了许多,陛下从前在贞观三年说过的那段话,儿臣反复思量,觉得句句在理……”

他说得越来越慢,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生怕说错了字。太宗微微蹙了一下眉,但没打断。李恪继续道:“陛下当年说——‘守成之难,当思与创业之难并重。创业之君,皆起于艰难;守成之君,不可忘其本源。’儿臣以为,这守成二字,比创业更见功夫……”

他的话到这里停了一下,故意在“守成”二字后面顿了一息,像是需要想一想后面的词该怎么说。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注意,根本不会察觉。可太宗注意到了。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李恪的面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查地拧了一下。

李恪将后面的内容续完了,说的全是太宗本人的原话,近乎一字不差地复述,没有任何个人见解,没有任何引申阐发。他的语调平直,情绪收敛,像在背书而不像在论策。他说完之后垂首立定,等着评价。

殿中安静了片刻。房玄龄站在御案侧方,目光在太宗与李恪之间移了一回,最终垂了下去,什么都没说。李泰站在前列,李恪余光能看见李泰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足以说明他对李恪这番“背书式”的回答很不以为然。李承乾面无表情,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捻袖口的动作。

太宗沉默了几息,最终开口,只说了三个字:“尚平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