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门外远处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同时还夹杂著甲叶碰撞的脆响。
“快!这边!”
“血、血还没凉透!凶手说不定还在宅子里!”
“守住前后门,一只苍蝇都別放出去!”
这时,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穿过屋顶,自樑上飘落。
正是去而復返的城隍司巡游,范川。
他那双鬼火般的幽瞳扫过厅內五具尸体,眉头微蹙,却没多言,只看向孟衍:
“孟郎君,事已了,为何还不走?外面已被府衙的人围死了。”
它实在看不透这年轻人。
明明有大把机会脱身,偏要端坐在此。
如今黑虎帮总堂被围得水泄不通,府衙不仅出动了缉捕房的全部差役,还调了巡检司弓手与厢军铺兵,四门落锁,阵势极大。
倒不是说孟衍一定冲不出去,只是若要突围,少不得又要造杀孽。
但范川心底却有预感,孟郎君不会这般行事。
“无碍。”孟衍缓缓起身,对著范川拱手一礼,“今日有劳范巡游奔波,孟衍谢过。”
孟衍所谢,指的是方才劳烦范川將其身边亲朋送出这事。
范川连忙飘身还礼:“郎君言重了,该道谢的是我。”
“今日若不是郎君出手剪除这伙恶徒,还不知有多少良善要遭其蹂躪。郎君此举,功德无量。”
这话出自肺腑,身为城隍司巡游,黑虎帮坐大的这几年,长乐府平白多了多少无辜亡魂,它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阴阳有別,天道法则如天堑横亘。
他身为阴司属官,干涉不得凡间俗世纷爭,只能眼睁睁看著良善受欺、恶徒横行,胸中早已积满了鬱气。
孟衍缓缓摇头,目光望向厅外:“范巡游说笑了。有日光的地方,就必有阴影。这些帮派就像石缝里的野草,烧了一茬又会长一茬。”
“哪怕今日没了黑虎帮,明日自有野狼帮、青蛇帮冒出来,哪里除得尽。”
范川默然半晌,长嘆一声:“只盼有朝一日,世间再无这等食人皮肉的恶徒。”
“会有那么一天的。”孟衍笑了笑,说罢又回身坐回了主位。
范川见状更诧异了:“郎君这是……”
“这几日,我父母家人,还望城隍司费心照拂。”孟衍淡淡道,“黑虎帮已除,赵家黑白两只手都废了,想来,能安生几日。”
隨著孟衍这句话落地,一声巨响传来。
“砰——!”
那原本就破碎不堪的厅门,在闯入者的暴力踢踹下,散成了碎片。
大批身著皂色公服、腰悬铁尺朴刀的衙役,蜂拥而入。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四旬,脸颊微瘦,正是缉捕房班头周林海。
他目光四下这么一扫,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倒在这屋里的几人,他全都认得。
黑虎帮三大堂主,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外加帮主郭黑虎,还有他那宝贝儿子郭子旗。
死状,极惨。
其实从大门一路走到这里,这样的尸体他已不知见了多少,可每多看一眼,仍是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刺杀?
分明是一边倒的屠杀。
死者几乎全是一击毙命,连还手的痕跡都寻不出几处。
若说外头那些帮眾是武艺低微,可这间屋里的几人不同……
郭黑虎纵横长乐府十几年,一柄大环刀下不知败过多少好手;
阎坤、常七、钱有德,哪个不是从刀口上舔著血杀出来的狠角色?放到江湖上,都是响噹噹的人物。
可看伤势……竟与外头那些普通弟子,如出一辙。
一击毙命!
杀鸡一样,被人宰了。
周林海喉头髮干,缓缓抬眼,看向那张椅子上坐著的、一身是血的年轻人。
“年轻人,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孟衍闻声,像是才回过神来,慌忙起身拱了拱手:
“回、回稟大人,我也不知道……像是被人掳来的,一睁眼就到了这儿,周围全是死人,太、太可怕了!”
周林海皱著眉,上下打量他。
看身量相貌,不过十五六岁,此刻目光涣散,一副被嚇得魂不附体的模样。
倒是不像凶手。
若这少年真是凶手,百號人的性命,那是何等通天手段?便是打娘胎里开始练武,也绝无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