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转头对雨水道,
“雨水,去拿饭盒,哥给你拨菜。”
几人眉开眼笑地进了屋。
傻柱把铁锅端进来,搁在炉子上,锅里最后一道辣子炒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人脱了鞋上炕,围着炕中间铺好的报纸坐了一圈。
傻柱端菜,许大茂倒酒,刘光齐摆筷子,转眼间推杯换盏、咋咋呼呼地热闹起来。
辣子炒肉、红烧鱼块、醋溜白菜、油炸花生米——傻柱的手艺确实不是盖的,几道菜色香味俱全。
许大茂夹了块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竖起大拇指:
“嘿!傻柱,你这手艺还真他娘的不赖!”
刘光齐也连声夸好。
傻柱得意地咧嘴直笑,端起酒杯跟张池碰了一下。
只苦了隔壁的秦淮茹。
她手里捧着一个空饭盒,站在自家门口,耳朵都快竖成了兔子。
原准备等张池他们去傻柱房间搬桌子的时候,飞快地溜过去找傻柱要一盒菜——当然,是给贾东旭的。
可她没想到这几个人根本就没挪窝,直接在炕上吃上了。
一阵阵辣子炒肉的香味从北屋窗户缝里钻出来,混着红烧鱼的酱香、炸花生米的焦香,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往贾家门帘子里灌。
秦淮茹委屈巴巴地回头看了一眼暴躁中的贾东旭,小声道:
“东旭,要不我给你热两个窝头吧?”
贾东旭躺在缝纫机边的单人床上,脸色铁青。
他肚子咕噜噜地叫,嘴上却硬邦邦地甩了句:
“不吃!”
说完倒头翻过身去,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连脸都不露。
秦淮茹暗自一叹。
她拿搪瓷盆将堆了半面墙高的床单、被套、脏衣服装了满满一盆,端到庭院水槽前,蹲下身子搓洗起来。
凉水刺骨,搓板的木楞子硌得手生疼。
傻柱的粗嗓门哈哈大笑,许大茂的公鸭嗓子叽叽喳喳,刘光齐也跟着起哄,张池偶尔说一句什么,三个人便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秦淮茹低下头,看着搪瓷盆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贾家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自打她嫁进来,家里就一天比一天沉闷。
婆婆骂,男人懒,她一个人忙里忙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用力搓着手里的床单,指节都搓红了。
一个多钟头后,酒已过三巡,菜亦过五味。
炕上几个盘子里只剩下些油渣底子,筷子都已经不怎么动了,但聊天正聊得火热。
张池话虽不多,偶尔一开口,却总能让其他三人捧腹大笑。
越是这样,三人越不想走了。
不过没等三人拖下去,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阎埠贵探进半个脑袋来,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炕上的席面——盘子里只剩些油渣底子,别说肉了,骨头渣都没剩。
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堆起笑来报信道:
“小张,王主任带人看你来了!”
张池笑了笑,站起身走下炕来,道:
“三大爷,劳烦您了。
您要是不嫌弃,这里还有些盘子底,让三大妈带回去给解成、解放他们下个面吃?”
兑在水里也有些油不是。
“不嫌弃不嫌弃!”
阎埠贵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一迭声应道,
“我现在就让你三大妈来,保证给你洗干净咯!”
他家仨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时候,一点油渣底子对他家来说,也是极难得的补充。
油水多一点,粮食就能少吃几两。
说罢,他连王主任都顾不上迎,急匆匆转身回家叫三大妈去了。
傻柱和许大茂都嗤笑起来,很是看不上。
许大茂撇着嘴道:
“这三大爷,算计了一辈子,连个盘子底儿都不放过。”
张池笑道:
“三大爷一人养活一家几口子,精打细算些也能理解。
哥儿几个今儿就到这儿吧,我王姨带人来给我看看房子怎么修整。
下回咱们再聚?”
傻柱、许大茂、刘光齐三人对街道主任还是有些怵的,连忙顺梯子下屋。
三人鱼贯而出,在门口遇上王主任,齐齐点头哈腰问候了一声“王主任好”,然后一溜烟地散了。
张池将王主任一行人迎进屋里。
王主任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酒菜香,又看了看炕上还没收拾的盘子碗,张池便笑着解释了下今晚请客的原因——因为傻柱和许大茂昨天送了凳子,他回请一顿。
王主任笑道:
“应该的。之前隐隐听人说,你在四合院的风评不是很好,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挺好,小张,在街坊四邻里有个好名声,也是组织考察的一部分。”
张池笑着点头应下:
“欸,我记下了,一定友爱邻里。”
王主任指了指身旁的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道:
“这是雷大头。一家人都是手艺人,会做些土木活儿。
你这两间房不大,算是小活儿,一般他都不接,都是打发手下徒弟伙计来做。”
雷大头憨厚笑道:
“王主任说笑了。您都亲自出面了,再小的活儿也是大活儿。”
他四十来岁,方脸膛,两手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他话不多,进屋后就四处打量,看了看房梁,又拿手敲了敲墙壁,然后开口道:
“房子空,打家具也好打些。包工包料,我亲自带着徒弟干,一个礼拜就能干好。”
又问道:
“主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张池想了想道:
“这间北屋隔出一间厨房就好。
隔壁耳房弄成药房,打一面药架。
我画了个草图您看看,其他的随大流。
您给合个价,我付了钱,明天就开工。”
他从解放包里掏出一张纸来,展开递过去。
纸上用钢笔画着药架的尺寸和样式,画得工工整整的。
雷大头接过图看了看,环顾了一下房内,正要开口报价,王主任却伸手拦道:
“先不急。小张,你屋里要不要扯电线入户?”
张池吃惊道:
“王姨,现在电线能入户了?”
王主任笑道:
“前几年电力不大足,连确保大型机构和工厂的用电都困难。
这不是一五期间,京城连续新建、扩建了一批电厂吗?
这下倒好,电力反倒富余了。要是不用掉,只能白白浪费了。
所以上面给出了政策,鼓励电线入户,还有补贴呢。
电价也便宜了一半——以前是五毛钱一度电,一般人家谁舍得用?
现在两毛五一度电,便宜多了。”
张池高兴道:
“那敢情好!我肯定要用电灯的,晚上看书,煤油灯太费眼了。”
王主任也高兴,笑道:
“那成,明儿我让朱干事过来一趟,专门办这个事儿。”
雷大头在旁边又盘算了一会儿,最后报了个价:
“主家,连工带料,打隔断、盘灶台、做药架,再加墙面粉刷,统共四十二块钱。
您要是再加五块,我给您把炕面重新抹一遍,席子也换新的。”
张池点头道:
“成,就这个价。明儿开工?”
雷大头笑道:
“明儿一早就带人过来。”
王主任见他们说妥了,便道:
“行了,就这么着吧。我家里你嫂子还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了。”
说着正要往外走,却又顿住脚,回过头来问道:
“小张,现在上面还鼓励公房买断,公契换蓝本儿,你有兴趣没有?”
张池讶然道:
“公房还能转私房?”
顿了顿觉得这个说法不妥,
忙又补充道,
“还允许公房买断?”
王主任犹豫了下,耐心解释道:
“你要是有闲钱,想转就转,不想转就算了。
这政策都快成笑话了,我们街道都不好意思多提。
老毛子从去年开始援助什么的都断了,想要东西,只能花钱去买。
国家现在搞建设到处缺钱,也是没办法。不过这个政策初衷还是好的,让利给老百姓。”
只是老百姓自己会算账。
一间房一个月房租才两三毛,谁愿意一下拿出百去买断?
所以没什么人搭理。
街道推了几回推不动,也就不怎么提了。
张池眨了眨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片刻后他问道:
“那……要是有空出来的房子,也能买断?”
王主任笑道:
“现在哪还有空房子?城里头人多房少,都挤成什么样了。”
张池心里有主意了,笑道:
“王姨,今儿嫂子还在家呢,您先回。
明儿我去街道找您,再商量这事。
买,我肯定买。
哪怕冲着支持王姨您的街道工作,我也要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王主任高兴笑道:
“好小子,真不赖!成,那我明儿在街道等你。”
对她来说,这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上面压下来的政策,有人响应,数字报上去也好看。
送走王主任一行人后,张池在门口站了会儿。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泡微微晃动。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下下巴——房子能买断最好不过,这可是南锣鼓巷的房。
再过几十年,这套小院儿拆一栋少一栋,往后还得翻着跟头往上蹿。
但买房哪有用自己钱去买的道理?
念及此,他的目光缓缓瞄向了对面东厢——易中海家那扇紧闭的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