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定定立住,“王珏,你休要再胡搅蛮缠!”
“我说不嫁就是不嫁,难道你还想强娶不成?”
王珏眼尾的散漫敛去,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愕然。
他扯着嘴角,语气幽怨:“郗姑娘翻脸似翻书,真让人伤心。”
他也配提伤心两字。
他有心吗?
郗令娴剜了他一眼,转身唤来赵铁山和周武。
二人带着身后的侍卫将郗令娴周边围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青黛和纪如川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单从郗令娴的脸色不难看出,闹得并不愉快。
郗令娴不想被王珏毁了好心情,这辈子是老天怜悯得来的,她要好好活才不辜负。
“青黛姐姐,纪如川,我们去那边。”
沈家、纪家虽不如郗家,却也没到要在王氏面前摇尾乞怜的地步。
沈青黛和纪如川都是毫不犹豫抛下王珏离开。
王珏漆黑的眸中幽若深潭。
对这么个随心所欲、又不讲道理的高门千金,真是毫无道理可讲。
郗令娴三人继续纵马前行。
随着深入腹地,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汇成一汪浅潭,潭水清澈见底。
谷中地势平坦,青草如茵。
潭水之畔,错落立着几顶青毡帐篷,帐前铺席子,席上设案几。
案上摆着酒壶、茶盏、香炉,还有几卷摊开的书册。
十几个衣冠楚楚的士人散坐在席上,有的倚着凭几,有的斜靠在垫上,姿态闲散。
仆从恭敬立在远处,手中捧着茶具和拂尘。
赵铁山禀报道:“姑娘,前面是几家世族子弟在此清谈。听说是陈郡谢氏的谢玄度作东,在场的还有琅琊王氏、颍川庾氏的几位公子,以及几个渡江而来的北士子弟。”
沈青黛眼睛一亮,“我听说这些名士子弟的清谈可有意思了,天花乱坠、玄妙无穷。咱们难得遇上,要不要去旁听一番?”
纪如川也有些意动,“我听说谢玄度近来专攻《庄子》,辩才无碍,今日若能听上一场,倒是不虚此行。”
郗令娴勒住缰绳,她对这些清谈玄言向来没什么兴致,前世听王珏与人辩过几回,只觉得云山雾罩、不着边际。
可两位好友想去,又让她不忍心拂兴。
罢了。
长长见识也好。
“那就去看看吧。”
沈青黛欢呼一声,拉着她的手往那边走。
谷地边缘,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面带几分矜持的审视。
沈青黛不卑不亢地报了家门:“义兴沈青黛,纵马路过此地,听闻诸位公子在此清谈,不知可否容我等在一旁旁听?”
“这两位是高平郗令娴,和丹阳纪如川,皆是我同行好友。”
那管事一听“高平”二字,立刻换了副笑脸,“郗姑娘、沈姑娘,纪公子大驾光临,是敝处的荣幸。诸位公子正在论辩,请随小人来。”
席上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当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站起身来,广袖博带,风姿秀逸,正是此间的主人谢玄度。
他微微拱手,笑容清雅,“郗姑娘,不想今日在这山野之间遇上了,实在是缘分。若不嫌弃,请上座。”
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几张席垫,又吩咐仆从添了茶盏果品。
郗令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场中清谈似乎方才进行到一半,被她们打断了一下,此刻续上。
一个面白微须、穿着月白深衣的中年士人正盘膝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麈尾,慢条斯理地开口:“方才说到‘言尽意’与‘言不尽意’之辩。诸位以为,圣人之言,能否尽天地之理?”
一个年轻公子抢在前面,“《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可见圣人之言,亦有穷时。意之玄妙,岂是言语所能穷尽?”
对面一青衣士人摇头笑道:“不然。若言不尽意,则圣人何以立教?《论语》二十篇,字字珠玑,若不能尽意,岂不成了无用之物?我以为,言能尽意,只在说与听的人是否默契。”
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易》《庄》《论语》信手拈来,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
旁边听的人或击节赞叹,或蹙眉沉思,或摇头轻笑,姿态各异,都看得津津有味。
郗令娴坐在一旁,慢慢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