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对他,比对亲儿子还要好。
郗恢犯错的时候,继母可没这么宽容过,罚跪罚抄都是常事。
他那时候还偷偷得意过,亲生儿子又怎么样,继母好像更喜欢我。
可此刻,姐姐的一句“捧杀”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盛夏的天 他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冒冷气。
以前觉得是继母信任他,觉得他懂事,现在……
郗颂的手微微发抖,抬起头,看着令娴。
那眼神中,有惊有疑,还有一丝不敢深想的恐惧。
令娴有些不忍,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背部,“姐姐和你一样,都曾认贼作母,识人不清,好在如今时机尚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阿姐……”他声音有些哆嗦,“你,继母他们……一直都想?”
“阿颂,你觉得这一切会是误会和巧合吗?”
郗颂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阿姐,我,我害怕。”
令娴直视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反问:“害怕有用吗?害怕他们就能放过我们?”
“余氏对你我都尚且容不下,你觉得他能容得下大哥?”
郗颂身躯陡然一震,“她会针对大哥?可她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郗家长子郗叡,乃是建康城中唯二能与王珏齐名的士族子弟。
十五岁入军营,勇猛善战,雄略过人,曾率五百骑兵抵住后辛的军队袭扰,以少胜多,名扬天下。
郗颂觉得自己废物,中了算计也就罢了;可大哥……
他真不觉得余氏动得了大哥。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大哥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那些小人的阴险毒辣则是防不胜防,只要大哥在一日,她要对你我下手就不敢摆到明面上,且大哥是嫡长子,将来郗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你说哪个继母能容忍这一点?”
郗颂听明白了,可又不明白。
“余氏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手插到京口那边吗?”
“当然没有。”
“她若要对付大哥,只会挑大哥回建康的时候动手,所以从今以后,只要大哥回京,我们俩得带人寸步不离地保护大哥。”
“我们?”郗颂睁大眼难以置信指着自己,“保护大哥?”
“你和我加起来,大腿都没大哥的手腕粗,大哥听到这话恐怕要笑死。”
原本有些低沉悲戚的气氛被郗颂插科打诨的两句话冲散不少。
郗令娴一噎,“不管如何,小心驶得万年船,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郗颂怔怔地看着她。
目光从窗柩漏进来,落在令娴的脸上,把她嘴角那点苦涩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阿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
“你从前明明最是个没心没肺的,成日也只知道时兴的衣裳首饰和俊俏公子,我惹了什么事你都不管说有父亲兜着天不会塌,怎么突然……”
他顿了顿,努力酝酿着合适的措辞,“怎么突然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其实最先想说的是怎么突然长脑子了,但实在怕说出来被打临时改了口。
令娴垂下眼,“我做了个梦。”
郗颂愣了下,“梦?”
“对,那日落水后,我便发了一场高热,昏迷了许久,做了一个很长很恐怖也很真实的梦。”
“梦里,你被五石散掏空身子,成了半个废人;大哥被人设计坠马,摔断了腿,一辈子成了残疾。”
郗颂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我……”郗令娴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所嫁非人,被身边心腹下毒,临死前余氏母女来看我,才露出她们的真面目。”
她眼神空洞,表情木然,末了嘴角勾起,“不过我也不是省油的灯,临死前一刀捅死郗瑶,带走一个垫背的。”
郗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