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白色轨跡线在大屏幕上缓慢移动，每隔几秒跳一次数据。

四个多小时了。

指挥中心里三百多號人，没有一个走出过那扇门。有人靠在墙角打了个盹又被自己惊醒，有人把咖啡续到第五杯喝了两口又搁下，有人乾脆站著没动过地方，腿麻了都不换个姿势。

纪嫣然坐在角落那把摺叠椅上，手里握著个纸杯，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棕色的渍。她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端著。

李亦辰从第一分钟站到现在。双手插兜，脊背笔直，视线钉在屏幕正中间那三个光点上。六个小时，他换过两次重心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灵儿每隔十分钟出来报一次数。

“距月球轨道注入点还剩四万三千公里。”

“三枚箭体姿態正常，通讯链路稳定。”

“燃料消耗在预期范围內。”

她的语气比平时沉稳太多了。没有蹦跳，没有撒娇，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情包。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稳得跟节拍器似的。

第五个小时。

三枚火箭进入月球引力范围。大屏上的轨跡线出了弧度，从笔直的斜线拐成了一道弯。减速制动开始。

“进入月球轨道。”

柳如烟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

指挥中心里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但更多的人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脖子绷得更紧了。

进轨道不是终点。

著陆才是。

月球南极那片区域的地形图，李亦辰看了不下一百遍。陨石坑套著陨石坑，断崖边上全是碎石带，可供著陆的平整区域小得可怜。稍有偏差，几千吨的载荷就变成月球表面一个新的环形山。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里的人全听见了。

“灵儿，著陆段控制权交给你。全自主。”

腕錶上灵儿的小人站得笔直，两只小手贴在裤缝线上。

“收到。哥，放心。”

最后一个小时。

三枚火箭脱离环月轨道，开始下降。

高度数字往回掉。一百公里。八十。六十。四十。

大屏切成了三路著陆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灰色的月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环形山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口，阴影区漆黑一片，连个参照物都找不到。

纪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到了李亦辰身后两步的位置。

她没说话。就是站著。

高度五千米。

灵儿的语速快了半拍：“一號著陆区域地表检测到异常碎石堆积，偏差超出安全閾值。”

指挥中心里几个工程师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发白。

“正在实时修正著陆坐標，向西北偏移三百二十米。”

李亦辰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没开口。

三秒。

“已锁定替代著陆点，地形平整度优於原定方案。继续下降。”

灵儿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带任何波动的平稳。

李亦辰吐出一口气，极轻。旁边的人要不是离得近，根本听不到。

高度一千米。

五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指挥中心里三百多人，集体窒息。

纪嫣然发现自己在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疼了才反应过来。

柳如烟两只手撑在操控台边缘，手背上的筋全鼓出来了。嘴唇在动，无声的，像在倒数。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画面里，月面的灰色尘土被发动机尾焰吹开，向四周扩散，形成一圈白雾。

著陆腿伸出。

接触。

一號火箭的状態栏从黄色跳成绿色。

“一號著陆成功。”灵儿报出来的时候，语调稳得不真实。

没人敢吭声。

还有两枚。

三十秒后，二號。绿灯亮了。

又二十秒。三號。月面扬尘散去，著陆腿稳稳扎进月壤里。

三盏绿灯。

在大屏正中央一字排开。

灵儿的声音终於带上了颤：“三枚火箭全部著陆成功！相互间距八百七十米，均在安全范围內！载荷完好！冷核聚变反应堆状態正常！通讯链路稳定！”

三百多人同时炸了。

吼叫声、拍桌子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跳起来死死抱住旁边的同事，有人双手捂著脸蹲在地上肩膀发抖，有人嗓子都喊劈了还在喊。

一个键盘被拍飞出去，咖啡杯倒了三只，棕色液体顺著桌沿往下淌，没人在乎。

李亦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