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时,林笑笑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
剪刀用布条缠好手柄,藏在最顺手的袖袋里。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分藏在腰带夹层和鞋底。怀里贴身放着这几日攒下的最大一笔钱——约三百文,用油布仔细包好,防水防撞。剩下的几十文零钱放在外袋,若遇劫掠,这些就是买命钱。
她换上了最破旧但最利落的一套短褐,头发用布条紧紧束起,脸上灰痕比往日涂得更均匀,几乎掩盖了所有属于少女的柔和轮廓。镜中倒影,完全是一个为生活奔波、面容模糊的贫苦少年。
最后,她将两个夹馍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食物能补充体力,必要时,也能作为交谈的缓冲或转移注意力的道具。
推开门,晨雾还未散尽。她在门槛处蹲下,装作系鞋带,指尖拂过门板上那个新鲜的十字刻痕。痕迹很浅,但边缘锐利,像是用薄铁片之类的东西快速划出。不是孩童的恶作剧,带着某种明确的意图。
是提醒?是警告?还是……确认她看到了纸条?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庇护她、也困住她的破屋,转身,踏入灰蒙蒙的晨雾中。脚步沉稳,没有犹豫。
她没有直接去城隍庙,而是先到了集市。吴老汉见到她,有些惊讶:“林小哥,今天这么早?脸色看着不大好。”
“昨夜没睡踏实。”林笑笑含糊应道,开始熟练地和面生火,“吴伯,今天您多担待些。我……晌午有点私事,要出去一趟,可能晚些回来。”
吴老汉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当心些。”他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
“嗯。”林笑笑点点头,专注地揉面。面团在她手中反复折叠、按压,仿佛将所有的紧张和不确定都揉进了这团柔软的物质里。炉火燃起,铁鏊烧热,食物的香气再次升腾。这重复的、充满烟火气的劳作,奇迹般地让她狂跳的心渐渐平复。
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饼总要烙。这是她与这个陌生世界建立的最原始、最坚实的联系。
早市忙碌,她比往日更加沉默高效。赵小胖家的小厮来取货时,她将一个特意多做的、馅料加倍的野菜鸡蛋夹馍塞给他,低声道:“替我谢谢赵少爷昨日的提醒。若我……若我傍晚还未回摊,麻烦他……稍加留意柳条巷那边。”这是她留下的后手,一个微弱的求救信号。赵小胖或许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若她真出了事,会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找线索。
小厮愣了一下,郑重地接过饼,点点头,没多问。
临近午时,集市人流达到顶峰。林笑笑解下围裙,对吴老汉点点头,转身汇入熙攘人群。她没有径直走向城隍庙方向,而是先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条街,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驻足,借着挑选碗碟的机会,迅速扫视身后。
那个油滑汉子果然又出现了,在不远处一个卖竹筐的摊子前装模作样。
她放下陶碗,快步拐进旁边一条拥挤的杂货巷。这里摊位密集,通道狭窄,人头攒动。她像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利用身高优势,时而弯腰,时而侧身,几个转折后,迅速从巷子另一端钻出,闪进一家专卖丧葬用品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纸人纸马、香烛元宝堆积如山,气味陈腐。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低头糊着一个纸轿子,对她进来毫无反应。
林笑笑迅速穿过铺子,从后门出去,外面是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她不再回头,加快脚步,专挑小路,朝着城隍庙方向迂回前进。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狩猎与反狩猎的专注。
当她终于再次站在通往城隍庙后巷的那个街口时,日头已经接近中天。庙宇的飞檐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阴影,空气中香火气味愈浓。正门处依旧有香客进出,而后巷方向,一片寂静。
她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袖中剪刀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条阴暗的巷子。
巷内景象与昨日无异。潮湿,阴冷,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投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墙角那滩污水还在,泛着令人不悦的色泽。
她走到巷子中段,靠近昨日那扇黑色小门的位置,停下脚步。这里是最开阔的一段,也是光线最暗的一段。她背靠着冰凉的庙墙,面朝着来路,全身肌肉紧绷,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午时的日光,正从狭窄的巷子上方缓慢移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巷子里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声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就在她怀疑自己是否被戏弄,或者对方改变了主意时——
“吱呀。”
那扇黑色的、毫不起眼的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