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氏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指着林笑笑,手指颤抖:“你、你说什么?你不是林佑的儿子?那你是谁?!”
“小子林小凡,青州人士,吴伯远房侄儿,昨日方到贵宝地投亲。”林笑笑重复道,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被迫卷入麻烦的无辜和无奈。她微微侧身,让吴老汉完全挡在自己和王氏之间,姿态显得更加退缩,“大娘,您说的那些事,小子真的闻所未闻。若您家中走失了人,该当报官才是,在此揪着小子一个外乡人不放,怕是……怕是找错了人。”
她直接将“林佑之子”的身份剥离,换上了另一个同样模糊但更简单、更不易查证的“投亲少年”身份。青州够远,兵荒马乱,信息难通。远房侄儿,关系疏远,无从对证。这是无奈之下的急智,也是风险巨大的豪赌——等于完全放弃了之前铺垫的“童生之子”那层可能的保护色。
吴老汉立刻帮腔,语气带着长辈的责备和委屈:“王嫂子,你也太莽撞了!我侄儿刚到,人生地不熟,你上来就扣这么大帽子!什么拐带女子,这是能胡乱说的吗?坏了孩子名声,你担得起吗?!”他声音洪亮,有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围观众人的眼神顿时变了。从最初对王氏控诉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对“外乡少年被本地泼妇无故攀诬”的同情和不满。这世道,欺负外乡人总是更容易激起某种朴素的义愤。
那绸衫讼师脸色一沉,他收了王氏的钱,本是要坐实罪名,此刻见对方轻易推翻前设,立刻抓住漏洞质问:“你说你是青州来的,可有路引?投亲文书何在?吴老汉,你说他是你侄儿,可有凭证?”
吴老汉一哽,他哪里有什么凭证。林笑笑却抢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窘迫:“这位先生,小子……小子家乡遭了水,逃难出来的,路引文书都在路上遗失了。投奔伯父,全凭血脉亲情,哪有什么文书凭证?难道这世上,亲人相投,还需官家批条子不成?”她将问题抛回,并巧妙地偷换概念,将“身份证明”的缺失归结于“灾祸”和“亲情朴素”,站在了道德和情感的制高点上。
讼师一时语塞。这年头,逃难者遗失文书是常事,真要较真,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张屠户却不耐烦了,他瞪着林笑笑,又看看吴老汉,粗声嚷道:“管他什么侄儿不侄儿!老子不管!林笑笑那丫头答应嫁给我了,五两银子聘礼都准备好了!现在人没了,你们就得给老子个说法!要么交人,要么赔钱!”他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乱飞,赤裸裸地展现了这场闹剧最根本的驱动力——利益。
王氏也反应过来,尖声附和:“对!赔钱!我侄女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肯定跟你们脱不了干系!赔我侄女的聘礼钱!五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目标从“揭穿身份、找回林笑笑”直接变成了“讹钱”。这反而让林笑笑心下稍松。贪财,就有周旋余地。
她脸上露出惊慌和愤怒混杂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少年人血气方刚的委屈:“你们……你们这是讹诈!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林笑笑!吴伯,他们这是看我们生意刚有起色,就来敲诈勒索!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将矛头引向“眼红生意”,这同样是集市上常见的戏码,更容易引起其他摊贩的共情和警惕。
果然,旁边几个摊主开始低声议论:“又是王婆子,上次也想讹刘记豆腐来着……”“张屠户也跟着闹,准是看人家生意好……”“外乡人就是好欺负……”
舆论开始微妙地倾斜。
就在双方僵持、围观者议论纷纷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儿挺热闹啊?”
众人转头,只见市吏李扒皮端着茶杯,踱着方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跟着那个油滑汉子。
王氏和张屠户见到李扒皮,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显然有些忌惮。讼师则上前拱手:“李爷,您来得正好。此事……”
李扒皮摆摆手,打断他,目光在林笑笑、吴老汉和王氏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笑笑身上,拖长了调子:“小林啊——哦,现在该叫林小凡了?这怎么回事啊?昨天不还说你是林佑的儿子,怎么今儿个又变成青州来的侄儿了?”他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敲打。
最关键的一击来了!李扒皮直接点破了前后的矛盾!
林笑笑心头剧震,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她千算万算,没想到李扒皮会在这时候亲自下场,而且如此直接地发难!这老吏,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要么拿捏把柄,要么彻底压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笑笑,等待她的回答。吴老汉脸色发白,王氏和讼师则露出得意的神色。
电光石火间,林笑笑脸上却露出更加困惑和无措的表情,她看着李扒皮,声音带着惶恐和不解:“李爷,您……您是不是记错了?小子昨日刚到,只跟吴伯来摊上帮忙,何时说过是林佑之子?小子……小子连林佑是谁都不知道啊。”她矢口否认,眼神清澈,表情自然得仿佛真的从未说过那些话。
她在赌。赌李扒皮没有确凿证据,赌自己昨天的说法只是私下交谈,赌李扒皮更看重实际的利益而非揭穿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言。同时,她也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李扒皮——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您是不是听了什么不实的传言?
李扒皮眼睛眯了起来,盯着林笑笑看了足足三息。他确实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证据,昨天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人和吴老汉。他本意是想敲打一下这个滑头的小子,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地头上的爷,顺便看看能不能榨出更多油水。没想到这小子如此光棍,直接全盘否认,还反将一军。
他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林笑笑的肩膀:“哦?是吗?那可能真是老夫记岔了,或者听哪个碎嘴的胡咧咧了。人老了,记性不行咯!”他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仿佛真的只是个误会。
但林笑笑肩膀上传来的痛感清楚地告诉她,这事没完。李扒皮暂时退了一步,却记住了这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