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陶碗里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林笑笑一根根数着,手指拂过每一枚钱币边缘,感受着粗糙的触感和微凉的金属温度。四十六文,加上原本剩余的十五文,现在她总共有六十一文。还有那小半袋面粉,价值约莫十文。
一天之内,她的“资产”从不到七百文缩水到六十一文,又回升到七十一文。数字游戏,以前在excel表格里玩的是百万千万,现在是在昏暗油灯下算计着几十文铜板的生存。荒谬感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实际的盘算取代。
她小心地将其中五十文用旧布包好,藏在床板下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缝里。剩下的十一文放在外衣暗袋,作为明天的流动本钱。那小块碎银则依旧贴身藏着,那是最后的底牌。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那盏劣质油灯跳跃着黄豆大的火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屋内寂静。疲惫从四肢百骸深处弥漫开来,胳膊酸软,腰背僵硬,手指因为长时间揉面、炒制而隐隐作痛,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集市上混杂的气味和猪油咸菜的烟火气。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咸菜夹馍卖出去了。不是侥幸,是真有人愿意花钱买。吴老汉浑浊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脚夫几口吞下后那句含糊的“实在”,还有那个叫赵小胖的富家少年毫不掩饰的喜爱……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第一步,算是站稳了。”她低声自语。
可紧接着,更多现实的问题涌上心头。今天只是试水,材料有限。明天若想扩大规模,需要更多面粉、更多肥油、更多咸菜。本钱从哪儿来?吴老汉那里能预支吗?他看似老实,但涉及利益,信任能维持多久?
还有那个市吏李扒皮。他今天看似放了一马,但最后那审视的眼神……他口中的“规矩”和“心意”,意味着未来必然要分润一部分利润出去。分多少?怎么给?给少了是麻烦,给多了自己白干。
更紧迫的是,王氏那边。她能瞒多久?一旦王氏发现所谓的“远房表兄”和“去医馆的表妹”都是子虚乌有,必然卷土重来,甚至可能闹到里正那里。到时候,她女扮男装的事情若被拆穿……
林笑笑揉了揉太阳穴,脑仁隐隐作痛。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而她的时间、她的资本,都少得可怜。科举之路更是遥不可及,眼下连最基本的生存和隐蔽都岌岌可危。
“不能急,一件一件来。”她对自己说,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她前世应对无数个突发情况时练就的本能。“明天先和吴老汉谈妥合作细节,稳定供应。然后……得想办法,尽快给自己弄一个更合理的身份。”
原主父亲的童生身份或许可以做点文章?但需要打听清楚具体流程。
咕噜——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晚上只吃了一个夹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后,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尖锐而真实。她看向墙角那点可怜的面粉,最终还是忍住了。不能动,那是明天的本钱。
她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硬板床上。薄被难以抵御深夜的寒意,她蜷缩起来,将旧衣也盖在身上。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星光。
孤独感在寂静和寒冷中悄然蔓延。这不是多愁善感,而是身处绝境、无人可依时,人类本能的对安全和归属的渴求。父母、朋友、熟悉的世界……都被隔在千年之外。这里只有她,和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谎言。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白天的画面:集市喧嚣的人声,铁锅升腾的热气,铜钱落入掌心的脆响,还有食物香气中,人们那一瞬间满足的表情。
也许……可以不止是活下去。
这个念头很微弱,却像一颗种子,落在冰冷的心土上。她不知道它能长成什么,但至少,给了她一个在黑暗中睁眼到天明的理由。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坠入睡眠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