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距离槐树还有十几米远的一处柴垛后面,凝神观察。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一种更玄妙的、属于江澜的直觉。那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不散的阴气,以及……一丝极微弱的、与怨骨灰同源的气息。
我耐心等待着,观察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露水打湿了我的肩头,夜晚的寒气开始往骨头里钻。这具身体微微发抖,但我强迫自己保持静止。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我估算),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几乎是踮着脚在移动。月光短暂地照亮了他们的轮廓——是两个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深色的、看不清款式的衣服,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们径直走到了老槐树下。
高瘦的男人蹲下身,开始用手刨树根旁的土。矮胖的男人则警惕地四处张望。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们在挖什么?埋什么?
没过多久,高瘦男人停下了动作,从挖开的小坑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距离有点远,月光也不够亮,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东西不大,被他拿在手里,似乎是个罐子一类的东西。
他拿着那东西,和矮胖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夜风又把声音吹散了,我只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不行……还得……几天……”
然后,高瘦男人又把那东西放了回去,开始填土。两人动作很快,填平土,又用脚踩实,还从旁边拢了些落叶枯草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两人又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迅速朝着与村子相反的方向——后山那边,消失在黑暗中。
我等了很久,直到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才从柴垛后缓缓走出来。
夜风更冷了。
我走到老槐树下,蹲在刚才那两人动过土的地方。
泥土很新,带着湿气。掩盖的手法很粗糙,但我没有去动它。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我的目光,落在旁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白天批斗时我站着的地方附近,泥土颜色似乎也有点不同。更松软一些。
我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浮土。
指尖触碰到了坚硬冰凉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埋在浅土里的陶罐,只露出一个弧形的顶部。罐口被一块青石板压着。
这就是白天民兵挖出来的那个“怨骨罐”?他们没带走,只是重新埋回去了?为什么?
不,不对。
我仔细看了看罐口石板的边缘和泥土的痕迹。这罐子被重新动过。埋得更浅,而且……石板好像被移动过。
有人今晚来过这里,动过这个罐子。
是刚才那两个人?还是另有其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移开了那块青石板。
一股比布包里那搓骨灰浓郁十倍的甜腥腐朽之气,混合着泥土的土腥味,猛地窜了出来。
罐子里,是满满一罐灰白色的粉末。和布包里的一样,是怨骨灰。但量要多得多,而且气息更加驳杂、混乱,仿佛混合了不止一人的骨殖。
在骨灰的中央,插着一根东西。
又是一根槐木钉。
但这一根,比我布包里的那根更长,更粗,颜色也更深沉,几乎黑得发亮。钉身上刻着的符文也更加复杂、完整,在月光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着极其微弱的暗光。
而在槐木钉的旁边,罐子底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我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气息,眯起眼仔细看去。
是几枚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铜绿。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枚,熟悉的制式、中间的方孔、以及指尖传来的特有冰凉质感……是清钱。当指尖拂过一面时,偶然角度借到一缕微光,照出了极模糊的‘乾’字一隅。——是乾隆通宝。铜钱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排列着,拱卫着中央的槐木钉。
聚阴引煞阵。
一个清晰的词跳进我的脑海。
用特定死者的怨骨灰为基,槐木钉为引,古铜钱定方位,布在阴气汇聚的节点(比如这棵老槐树下),目的是长久汇聚阴煞,侵蚀生气。这手法……倒像古籍里提过的‘养蚀’之法的粗劣雏形。
这已经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恶作剧或者简单的诅咒了。
这是有人在蓄意布置一个阴损的阵法。而且看这罐子的新旧程度和骨灰的量,布阵的时间不短了。
目标是谁?这个村子?还是特定的某个人?
沈静姝昨晚来这里烧纸磕头,是偶然,还是……她被这个阵法吸引过来的?或者,布阵的人,想用她来做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刚才那两个人随时可能回来,或者有其他人过来。
我迅速将青石板盖回原处,小心地抹平浮土,尽量恢复原状。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一动不动的,隐在树干浓重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像个幽灵。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看到了多少?
月光昏暗,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
他似乎在看着我。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而实质,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是刚才那两个人的同伙?是村里人?还是……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惊慌失措地跑开——那只会暴露更多。我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自然地转过头,继续朝着知青点的方向,用不快不慢的脚步走去。
一步,两步……
我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直到我拐过一个墙角,将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人影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感才稍稍减弱。
但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保持着同样的步速,一直走回知青点,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去,栓上门栓。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一片湿冷。
被看到了。
虽然不确定看到了多少,但至少,我被发现深夜出现在老槐树下。
那个人……会是谁?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在黑暗中喘息。
未知的敌人,诡异的阵法,暗处的窥视,还有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
开局,比想象中更糟糕。
但不知为何,在最初的紧张和寒意过去之后,心底深处,那簇属于江澜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
既然有人摆下了棋盘,落下了棋子。
那我不介意,陪他们好好下一局。
只是,猎人还是猎物,现在说,还太早。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夜枭啼鸣般的声音,转瞬即逝。
夜,还很长。
【本章钩子】
罐中的铜钱,为何是“乾隆通宝”?布阵之人,所求恐怕不止于简单的害人。树下那个沉默的窥视者,他究竟是谁?是敌是友?而我指尖残留的阴冷触感,正隐隐指向村中另一个方向——那里,是第一个受害者,铁蛋的家。
王婶的哭声已经隐隐传来,这阵法,恐怕已经开始“生效”了。
【下章预告】
铁蛋的高热与胡话,绝非寻常病症。王婶六神无主,赤脚医生束手无策。我看出了那孩子眉心缠绕的黑气,那是被阴煞侵体的征兆。
救,还是不救?
救,我该如何解释?不救,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而当我终于决定出手,用近乎失传的“安魂指”暂时稳住铁蛋魂魄时,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生产队副队长陆征,在煤油灯晃动的阴影里,忽然开口:
“沈知青,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手法?”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第三章《夜半叩门声》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