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槐木钉与怨骨灰(1 / 2)玄骨不死首页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远处生产队大喇叭里的革命歌曲还在响着,但传到这破败的知青点土坯房里,只剩下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我把搪瓷缸轻轻放回桌上,指尖还残留着缸壁那粗糙的、带着细微颗粒的触感。目光再次落向炕席边缘那条缝隙——粗布口袋就藏在下面,紧贴着冰冷的土炕。

槐木钉,骨灰,还有那张符。

这三样东西单看任何一样,都透着不祥。凑在一起,更是一个明晃晃的警告,或者说……邀请。

原主“沈静姝”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这些东西的任何线索。她只是个被下放到此、成分可疑、性格娇气又有点神神叨叨的女知青,最大的烦恼是怎么少干点农活,怎么在物质匮乏的环境里让自己过得稍微舒服点,以及……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但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的了。

江澜的。

我走到炕边,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布包。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地面和墙面。

夯实的泥土地面,被扫得还算干净,没有多余的脚印。墙面黄泥斑驳,贴着几张泛黄的报纸,内容是几年前的《人民日报》社论。窗户纸破了几处,用旧作业本纸勉强糊着。

没有窥视的孔洞,没有窃听的痕迹——至少肉眼看不出来。

我重新拿出那个布包,放在炕沿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逐渐西斜的天光,仔细端详。

先看那截槐木钉。

长度约三寸,通体乌黑,不是染的色,而是木质本身透着一种沉郁的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尖端被仔细削磨过,很锐利。钉身刻着的暗红色纹路,凑近了看,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某种扭曲的、反向的符文,像用烧红的铁条在皮肉上烫出的疤痕,透着邪性。

我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刻痕边缘。

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痛,并非物理的刺伤,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微弱吸扯感的能量残余。不,是江澜的知识库在自动检索匹配,而这具身体的手指却因触碰那阴冷的刻痕而本能地想要蜷缩。

“引魂钉……”我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普通的槐木。槐者,木之鬼也。用特殊手法炮制、刻上反向聚阴符文的槐木钉,是某些阴损法门里常用的东西,作用是钉住生魂或吸引阴秽之物。看这钉子的成色和残留的气息,钉过的东西……恐怕不止一次。

用油纸包着的灰白色粉末,我小心地凑近闻了闻。

那股甜腥气更明显了,还混杂着一丝焦糊和难以言喻的腐朽味道。

不是普通的香灰或草木灰。

是骨灰。而且大概率不是自然死亡、正常火化后的骨灰。里面掺杂了别的成分,可能是某种矿物粉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具体需要更专业的鉴别,但我基本可以断定,这是“怨骨灰”——取横死之人、最好是有极大怨念未消者的骨殖,混合特殊材料炼制而成。常用于布置阴损阵法,或者……养一些不该养的东西。判断的依据在脑中清晰无比,可鼻腔残留的那股甜腥,却让这具身体的胃部一阵翻搅。

最后是那张符纸。

黄色的草纸,质地粗糙,边缘还有毛边。朱砂的质量很差,掺了太多杂质,颜色发暗。画符的笔触也潦草至极,仿佛是在极其仓促或者心神不宁的情况下完成的。

但诡异的是,这潦草的笔触之下,那股“意”却依然存在。

那个扭曲的符号……

我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生理性的,而是一种来自意识深处的、被强行触动的钝痛。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我的理智更强烈——它在恐惧,在排斥,仿佛这个符号是什么致命的毒药,或是唤醒噩梦的钥匙。心脏的位置,那丝冰针挑动般的悸痛,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一瞬。

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含义再明显不过。

有人,想用这根“引魂钉”,以“怨骨灰”为媒介,激活这张“标记符”,对目标——也就是收到这个布包的“沈静姝”——做点什么。

钉魂?标记?还是更恶毒的诅咒?

而送布包的人,知道我,或者说“沈静姝”,能认出这些东西?还是纯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沈静姝”这个身份,本身就存在问题。她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向阳村里,隐藏着一个至少懂些旁门左道、并且对“沈静姝”抱有恶意的人。

无论是哪种,都让我此刻的处境,从“艰难求生”的级别,直接跳到了“危机四伏”。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了收工的钟声,当当当,沉闷而悠长。接着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农具碰撞声,由远及近,又渐渐分散到各家各户。

知青点也开始有了动静。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有人说话,有人打水,灶间传来生火和锅碗碰撞的声音。

我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饥饿感,和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虚弱感,一起涌了上来。提醒着我,我现在不是那个可以辟谷数日、精力充沛的玄学大师江澜,而是个营养不良、身娇体弱的女知青沈静姝。

活下去,是眼前最实际的问题。

布包里的东西要处理,但不能急。我需要工具,需要更安静的环境,也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我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塞回炕席下。这一次,我小心地调整了角度,让布包完全隐没在阴影里,除非把炕席整个掀开,否则很难发现。

刚做完这些,门就被推开了。

赵红霞端着两个搪瓷碗走了进来,一碗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一碗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吃饭。”她看也没看我,语气硬邦邦的,转身又出去了。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两碗简陋到极致的食物。

玉米碴子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咸菜疙瘩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发酵过度的酸咸味。这就是“沈静姝”的日常饮食。

我没有挑剔的资格。

坐下来,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粗糙的玉米碴子划过喉咙,带着原始的粮食香气,也带着砂砾般的口感。咸菜咸得发苦,但能提供一点盐分。

我必须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些力气。

一边吃,我一边梳理着现状。

首先,是身份。沈静姝,上海来的知青,父母“已故”,成分存疑,性格不讨喜,身体差。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她是否还有别的身份?是否接触过玄学?为何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招呼”她?这些都需要查。但查之前,我必须先扮演好“沈静姝”,不能引起任何额外的怀疑。今天的批斗会是个警告,虽然侥幸过关,但王主任、赵红霞,甚至那个赵有田,都可能继续盯着我。

其次,是环境。向阳村,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北方村庄。但老槐树,神秘的布包,都预示着这里的“不普通”。我需要尽快了解这个村子的布局、人员、历史,尤其是……那些“不普通”的地方。

最后,是我自己。江澜的灵魂,沈静姝的身体。我的玄学知识还在,但玄力……我尝试着静心感受,体内空空如也。这个世界,似乎不存在我熟悉的“灵气”。或者存在,但极其稀薄,或者被某种东西压制了。没有玄力,很多手段就无法施展。我必须找到新的力量来源,或者……适应这个低魔(甚至无魔)环境下的生存方式。

那根槐木钉和怨骨灰,或许……能给我一点启发。

吃完饭,我把碗筷拿到灶间。其他知青已经吃完了,正在洗碗。看到我进来,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排斥和打量,清晰可辨。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圆圆的姑娘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沈静姝,你……你没事吧?王主任没为难你吧?”

我认出她是刘小娟,性格比较软,平时对原主还算客气。

我低下头,做出惊魂未定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没……没事,就是写检查。”

“没事就好。”刘小娟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你以后……晚上可别乱跑了。”刘小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眼神飞快地瞟了下西边(老槐树方向),“这村子……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多,有些地方,太阳落山后,就……就不是人去的地儿了。”

不太平?

我心里一动,抬起头,眼里适当地流露出一点害怕和好奇:“小娟姐,村里……怎么不太平了?”

刘小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旁边一个高个子女知青咳了一声:“小娟,碗洗完了没?磨蹭什么呢!”

刘小娟立刻噤声,低下头快速刷碗。

我也不再问,默默洗好自己的碗,放回原处,转身回了屋。

“不是人去的地儿了”……看来这村子,确实有些说道。

回到屋里,天已经完全黑了。赵红霞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点亮了小桌上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照亮一小片昏黄的空间。

我坐在炕沿,静静等待着。

夜色渐深,知青点的喧嚣渐渐平息。其他房间的灯陆续熄灭,只剩下零星几句压低的笑语和鼾声。

我吹灭了煤油灯,让黑暗笼罩房间。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下去。

我才轻轻起身,摸黑从炕席下取出那个布包。没有点灯,借着从破窗纸洞里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油纸包,捻起一小撮怨骨灰。

极轻极轻地,洒在了房间泥土地的中央。

然后,我拿起那根槐木钉,用尖锐的一端,在骨灰上快速地划动。不是写字,也不是画符,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基础的探测仪式——灵踪术的简化版。不需要玄力驱动,依靠材料本身的属性和特定的轨迹,可以模糊感应到与这些材料有过强烈关联的“气”的方位。

月光下,骨灰上的划痕泛着微弱的、不祥的灰白色光泽。

我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指尖,感受着槐木钉划过骨灰时传来的细微触感。

冰冷,滑腻,带着一种淡淡的怨恨与不甘……

还有一丝……微弱的牵引力。

钉尖不自觉地向某个方向偏转。

我睁开眼,顺着那牵引力望去——是窗外,是村子的西边,更具体一点,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果然。

布包里的东西,和那棵老槐树有关。或者说,和槐树下的东西有关。

原主“沈静姝”昨晚去烧纸磕头,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还是说,她根本就是被人引导去的?

我收起槐木钉和剩余的骨灰,仔细清理掉地上的痕迹。

然后,我轻轻推开房门。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整个村子沉睡着,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我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凭着白天的记忆,朝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摸去。

我必须去看看。

不去,我心里不踏实。那个布包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

夜晚的村庄和白日截然不同。土路泛着灰白的光,两旁的房屋像蹲伏的巨兽,投下浓重的阴影。偶尔有晚归的人影,也匆匆而过,不会注意到墙根下移动的模糊影子。

我尽量放轻脚步,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这具身体虽然弱,但基本的行走潜匿,还是能做到的。

很快,村口在望。

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显露出庞大的轮廓,枝桠虬结,像一只伸向夜空的、干枯的巨手。白天看来只是一棵有些年头的古树,此刻在静谧的夜色里,却无端透着一股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