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的那一刻,林缚就醒了。
三天赶路,他早就学会了在颠簸中睡觉,在停车时睁眼。这是老张叔讲过的“江湖经验”——出门在外,眼睛要尖,耳朵要灵,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到了。”三叔拍拍他,“青牛镇。”
林缚跳下车,抬头看去。
一条长街直直伸向远方,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街道两旁是各种铺子: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杂货铺门口摆着簸箕箩筐,布庄的幌子在风里飘来荡去。
有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有挎篮子的妇人边走边唠嗑,有几个半大孩子追追打打从他们身边跑过,溅起一路灰尘。
这就是城?
林缚有点失望。
老张叔嘴里的“城”,可不是这样的。
“别看了,”三叔拉着他就走,“这地方叫青牛镇,说是个城,其实就是个大点儿的镇子。真正的大城,比这气派一百倍!”
林缚默默收回目光,跟着三叔往前走。
马车一路不停,从镇子西头直接穿到东头,在一座酒楼门前停下。
春香酒楼。
门面不算大,甚至有些陈旧,木头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好几块。但往里一看,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店小二手脚麻利地端着菜盘子穿梭,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三叔带着林缚大摇大摆往里走。
“哟,林胖子回来了!”有人眼尖,扯着嗓子喊,“这黑小子谁啊?不会是你背着家里婆娘生的私生子吧?”
哄堂大笑。
林缚脸一黑。
三叔不但没恼,反而得意地挺挺肚子:“呸!这是我亲侄子,跟我当然长得像!”
又招呼了几声,三叔把林缚带到酒楼后面。
穿过一道小门,是个僻静的院子。院子里有三间厢房,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三叔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等青木门的人来了,我叫你。”
林缚往里看了一眼:一张木床,一床棉被,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但比家里的土炕强多了。
“三叔,青木门的人什么时候来?”
“就这几天。”三叔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别乱跑啊。镇子里人多眼杂,走丢了找都找不着。最好别出院门,听见没?”
“嗯。”
三叔走了。
林缚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墙角还有个小便桶。
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床板硬邦邦的,比家里的土炕还硬。但林缚不在乎——三天马车坐下来,他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往床上一倒,眼皮立刻打架。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有人轻轻敲门。
“谁?”
“客官,送晚饭的。”
林缚开了门。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鸡蛋汤。
“三掌柜吩咐的,让给您送来。”
林缚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小厮没走,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官是来参加青木门选拔的吧?”
林缚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小厮压低声音,“这几天来的,全是这个路数。您可得好好准备,我听人说,这次的选拔特别难,一百个人里能挑出三五个就不错了。”
林缚心里一紧。
小厮走后,他坐在桌边吃饭。米饭是白米饭,青菜里还放了油渣,鸡蛋汤里飘着蛋花——这顿饭,比家里过年吃得都好。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
一百个人里挑三五个……
吃完饭,小厮来收碗。刚走,三叔就进来了。
“吃过了?”
“嗯。”
三叔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看着他:“怎么样,饭菜还合胃口?”
“好吃。”
“那就好。”三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给你准备的,明天换上。”
林缚打开一看,是一身新衣裳。青灰色的布料,虽然不是绸缎,但比他身上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旧衣裳强太多了。
“三叔……”
“别说话,听我说。”三叔压低声音,“青木门的选拔,跟你想的不一样。不是考认字,不是考力气,是考根骨、考悟性。具体怎么考,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你得记住——”
他盯着林缚的眼睛:“不管考什么,别怕。胆子要大,心要细。能表现的时候别藏着,不能表现的时候别出头。懂吗?”
林缚点点头。
三叔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这几天别乱跑,养足精神。”
接下来的两天,林缚就在院子里待着。
白天晒晒太阳,晚上听三叔讲江湖故事。三叔肚子里货不少,什么江湖恩怨、门派纷争、武林高手,讲得绘声绘色。
林缚听得入迷,拘束感渐渐没了。
第三天傍晚,他正等着三叔来讲故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接着是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不像普通马车。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马车停在酒楼门口。
通体漆黑,乌木做的车厢,擦得锃亮。拉车的是匹黄骠马,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百里挑一的好马。最扎眼的是马车边框上插着的一面小旗——
黑旗,银字,红边。
旗上绣着一个字:玄。
那面旗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林缚正看着,三叔从前面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三分恭敬,三分紧张,还有几分……巴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