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办!这钱你拿去,哪怕是吃进肚子里长力气也好,拿去打点路子也罢,给我钱生钱!只有一个要求,等哪天我这口气咽下去了,你得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我不图别的,就要个二十块鹰洋的排场,吹吹打打,那纸人纸马得给我配齐了,我也想去地下做个富家翁!”
说到这,他又灌了一口那浑浊的劣酒,嘴角勾起混不吝的狠笑。
“当然,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若是你小子命不好,死我前头了,那就算老头子我看走了眼,这十块大洋,就权当是我给你这短命鬼的陪葬!”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就是看不起这老江湖的一片苦心。
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这无儿无女的老人,在用毕生的积蓄,给顾白这个他眼中的真龙搭一把梯子,还要顾全少年人那点可怜的自尊。
顾白眼眶微红,但他没流泪。在这乱世,眼泪是最不值钱的水。
他缓缓起身,在这人声鼎沸、污泥遍地的卤煮摊前,对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脚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长揖到地。
“信爷,钱我收下了。您的话,顾白刻在心里。只要我顾白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不走在您前头,您的后事,我一定风光大操办,决不食言!”
“好!好小子!”
王信爷大笑出声,一把拉起顾白,那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少年的手腕。
笑声渐歇,老头子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血泪教训。
“小白,记住。这世道太乱,光拳头硬那是莽夫,走不远。等你缓过这口气,车行那边,别自己傻乎乎地去拉车了。把你那棚屋的陈得福他们提拔起来,把那些杂事分出去,你自己挂个名,收个钱,把‘盘子’做大。只有手里有了人,有了势,你这身功夫才能卖出个天价!”
顾白郑重点头,眸光在夜色中冷冽如刀。
“我明白。”
……
次日清晨,万生堂。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伙计正在擦拭着红木柜台。
“十副?”
陆民和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越发挺拔的少年。前几日还是穷得叮当响,今儿出手就是大手笔。
顾白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两块还带着体温的鹰洋,拍在柜台上。
“对,十副壮骨散。还要加上几味活血化瘀的猛药,量要足。”
陆民和看了一眼顾白,没多问,转手抓药打包。
临了,他又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大包干枯的草根树皮,一并塞给了顾白。
“这是库房清理出来的边角料,虽说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但用来泡澡活血最是得劲。你练的那路子霸道,光吃不行,得外敷,拿着吧。”
顾白道了声谢,转身没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接下来的日子,顾白活成了停不下来的陀螺。
清晨,天蒙蒙亮,他是吞服烈药、在万生堂后院把《形意拳》打得虎虎生风的武痴;
白日,他是拉着黄包车穿梭在租界与县城之间,用双脚丈量这乱世繁华与腐朽的车夫;
深夜,万籁俱寂,他是浸泡在滚烫药浴中,咬牙忍受着肌肉撕裂般剧痛,死死盯着系统面板上那缓慢跳动经验条的疯子。
药力化作滚滚热流,反哺进每一寸筋膜肌肉之中。
汗水流干了流血,血痂脱落了长肉。
时间便在这近乎自虐的苦修中,悄然逝去。
一晃,已是十月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