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高,轮廓是圆秃秃的,像一只蹲着的狮子。
顾尘站在路边停下来,看着那座山。
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
常悦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尘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偏了一截。
“是那座山。”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你确定?”
“确定。虽然过了很多年,但山的样子没变。”他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也不算是跑。
常悦跟在他旁边,没有问他怎么走的。
他们走到山脚底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山影把半边天空都遮住了。
山脚下有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枯草,半人高,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子互相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尘站在荒地的边缘没有走进去。
他看着那片枯草,目光从近处慢慢移到远处,又收回来。
常悦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荒地。天边最后一抹光从山的轮廓后面透出来,暗金色的,把枯草的边缘勾出一道细细的边。她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你说的那块空地吗?”
“是。”顾尘说,“之前死掉的人就埋在这里。”他抬手指了一下荒地尽头的一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更高的野草和几棵歪着长的灌木。
“那你家呢?”
顾尘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穿过枯草,走到一处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停下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的地。
常悦跟上去站在他旁边,看见那里有一截枯木桩,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只剩下不到一尺高,树皮已经脱落了,露出发白的木质,被风蚀出一条一条的裂纹。
顾尘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截木桩。
他的手指从木桩的表面慢慢划过去,拇指停留在树桩边缘一处凸起的疤上,按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常悦也蹲下来,在离他一小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和他一起蹲在那截枯木桩旁边。
风吹过来把他们面前的枯草压弯了一片,又弹起来。
远处天边的那一层暗金色正在一点一点往下降,像是慢慢沉进山后面去了,山影从地平线一点点升起来,把天边最后一点光也吞掉。
常悦听着他手指按在木桩上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干透的木头被按了一下,表面往下陷了一点点。
顾尘又用拇指在木桩边缘那处凸起的疤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他说:“以前这里也有颗枣树,跟我家院子里那颗很像,我家那颗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枣子,我爹用竹竿打,我蹲在地上捡,有时候捡着捡着头上就挨了一颗。”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还要不要继续说。
“我娘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放了一张小板凳,每年秋天枣子熟了以后她坐在那儿捡,风一吹枣子就会掉下来,她一个一个捡起来放筐里,我蹲在旁边吃,她会叮嘱说别吃太多,一会儿要吃饭了。”
他没有继续说,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那截木桩,又抬眼看了看荒地尽头那个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慢慢直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