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高滔滔总觉得不对,她几乎杖毙眾人杀鸡儆猴,怎么还有人胆子这么大。
纵然再多嘴也该收敛少许。
“娘娘请看。”张茂则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高滔滔接过。
是一张小纸条,纸已有些皱,上头几行字,还有一小截极窄的绸缎,色泽温润,一看便是上等料子。
高滔滔就著烛火细看纸条。
字跡很怪,似稚童模仿哪位书法大家的笔锋。上面的內容,她扫了几眼便脸色铁青。
“这绸缎……”高滔滔又捻布料。
“是宫中常见赏赐之物,查不出来。”张茂则道:“但寻常宫人得不著这样的好料子。”
高滔滔一时沉默。
纸条仿大家笔法辨不出,绸缎是宫中赏赐却难以溯源。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处,已经明证有人蓄意为之,又做的很乾净,让人抓不住把柄。
好手段。
高滔滔含著慍怒,看著张茂则问道:“既然查不出来是谁做的的,那你觉得应该是谁做的?”
张茂则只是再叩首,不敢回答。
他心中早有答案,也觉得高滔滔猜到了答案。
他还查到了更深一层,但忍著没说。
皇城司有人扮作收买宫闈秘闻的说书人,在鬼市子日夜守候,顺著浑话的源头一路摸下去,重金下终於撬开一张嘴。
有个卖消息的宫人承认是受一个人的授意才出来兜售宫讳的,宫讳卖出后,所得之利的一半要给那个人。
再层层往上查,最后查到了是黄经臣在极其小心的往外兜售宫讳。
至此事情明朗,明面上就是黄经臣贪財往外兜售宫讳。
他真的贪財吗?
张茂则不敢多想。
他查到这里后,便没再往下查,只是把知道內情的几个人秘密投进了汴河餵鱼,选择把这一截咽进肚子里。
本来他连纸条和绸缎都不想说,但皇城司知道这事的人多,梁惟简也知道。
瞒不住。
荣华富贵对张茂则而言已没有什么意义。
数十年前,王安石变法闹得天下沸沸扬扬,当时的太皇太后、仁宗皇后、慈圣光献皇后曹氏和当时还是皇太后的高滔滔就多次向神宗表达过意见,建议外放王安石,不要再变法了。
神宗顶著压力不从,坚持变法。
熙寧六年上元节夜,王安石骑马跟隨神宗从宣德门进宫观灯,张茂则指使守门卫士呵斥阻止,並打伤王安石的隨从和马,引发轩然大波。
王安石非常愤怒。
事后,神宗杖责卫士,並罢免了张茂则勾当御药院一职,赐王安石玉带安抚。
但没多久,神宗经不住曹氏诉苦,又恢復了张茂则的职位。
彼时的张茂则乃曹氏头等心腹,近似梁惟简和高滔滔的关係。
几年后,曹氏故去,王安石丧子辞相,神宗依然坚持变法,亲自上阵,直至闻讯永乐城之败一病不起而崩......
神宗不豫的第二年,新天子登位改元第一年,王安石和司马光也双双去世。
转眼间,三个搅动天下风云数十年的人前后脚都不在世,可朝堂內外的风波始终没停过,反倒是愈演愈烈。
张茂则不懂治国理政,也说不上来到底谁好谁坏,风烛残年的他只是时常感嘆。
大宋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不该这样子的。
歷受四朝恩宠的他决定做些什么。
高滔滔静静看著张茂则垂下的脑袋,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面对她都要敬称一声张公的老宦官,她说不出什么重话。
她觉得张茂则挑这个时候前来匯报暗查的情况……,充满奥妙。
重新择后的詔书已大白天下,言官上奏的札子多如蝗虫,夏贼虎视眈眈,官家锋芒毕露......
真巧啊。
良久,高滔滔道:“张公,把这纸条和绸缎......烧了吧。此事……到此为止,勿外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