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岩叟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並非有意质问童贯,而是他不问,其他人也会问同样的问题,且更加严厉。
眾人反对章楶平夏之策的原因乃议和罢兵心態占据高位,是永乐城惨败留下的心理阴影。
宋廷从来不缺谋略之臣与勇武之將,与西夏廝杀多年来,小规模战役有来有往,甚至胜多负少,但一到大决战时便一败涂地。
神宗时,边帅沈括、种諤建议修筑一座大城充当支点进逼横山,很快被採纳。
方法是好,坏就坏在没执行好。
沈括建议在石堡筑城、种諤提议在银州,而另一边帅徐禧则主张在无定河畔的永乐埭筑城,最终採纳了徐禧的方案。
而种諤由于坚决反对筑永乐埭,竟遭排挤。
徐禧主持將永乐城修成后,西夏感觉受到很大威胁,便拥兵三十万倾力来攻,徐禧非常自信,认为来的正好,列兵城下迎战,继而败,永乐城被围。
夏军很快断绝城中水源、粮草,尤其水源,城里二十万军民固守无援,最终城破,徐禧殉国。
至此,神宗灭夏之念便成镜花水月。
教训总是深刻的,高滔滔和主张议和的大臣们最担心的就是再出现一次永乐城之殤。
谁可担此万钧之责?
高滔滔觉得她担不起。
上次差不多气死了神宗,再来一次不得气死她。
童贯朝著王岩叟恭敬拜道:“回王签书,奴所言抢修,非筑那等周回十数里的大城。险要之处,但求扼守关隘、据高临下,先立小寨,墙不必高,城不必大,能容数百精兵、储三月之粮、据险拒守即可。寨小则工省,工省则速成。待立稳脚跟,再徐徐增筑加固,连点成线。如此,纵西贼回援,亦有可守之地,不至於一战即溃。”
“那粮道呢?”王岩叟又问,“深入横山,孤悬敌境,粮草如何接济?西贼若断你粮道,困你于坚城之下,又当如何?”
“故须步步为营。”童贯应道:“后寨接前寨,城相望,烽燧相通,粮道夹於诸寨之间,西贼欲断,须先拔寨。它若来攻寨,正中下怀。我军据坚城以逸待劳,它顿兵于坚城之下,强攻耗人马,不攻则粮儘自退。攻守之势,便由我不由它了。”
王岩叟连连頷首,捋须不语,眼中满是讚许之色。
“呵。”这时,苏辙冷哼一声,“不说大兴堡寨劳民伤財,夏贼驍勇善战,焉不能连著摧城夺寨?到那时,我军之心血尽资夏贼,反助夏贼凶炎滔天,以此为据点,尽取宋土。”
韩忠彦也道:“不错,堡寨要是修起来了,最后却送给夏贼,不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童贯一时心中鬱闷,这都是些什么丧气话!
仗还没打,就想著打不过,那还打个屁。
宰执们怎么能这样想?
言士大夫风骨凛然,他们的风骨都去哪里了?竟如此畏惧西贼。
唯独王签书真汉子也。
童贯觉得很绝望,也无话可说。
他的脑袋確实不够砍。
赵煦听著眾人论来论去,心里想法和童贯差不多。
苏辙、韩忠彦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连带拉著苏颂、吕大防、高滔滔也怕。
跟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军政呢?
西夏现在都是他们的心中虎,何谈收幽云、逐契丹、进西疆、上雪原、下大理、逐沧海?
王岩叟脸色很难看,望著苏辙和韩忠彦愤道:“尔等岂能长贼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们就这么怕!”
“王签书不必狂言,可自请为边帅让我等看看。”
“好,你们同意我修堡寨就行!”
眼看要吵起来,高滔滔適时出声,“你们的话,老身都听在耳中。”
“边事干係重大,非一时可定。童贯、刘惟简二人且回。”

